说明：心动不如行动，这是大家很熟的广告词。行动主义不是让大家淘空兜儿去消费，而是奔赴支农前沿，从事新乡村建设。所以，这里的关键词是“善意”。
    我们这些拥有大学学位的人也许做志愿者不很合格，可我们愿意去农村学习，是去服务学习（service learning）——它的目的是首先对我们学习者有益。

    一、前言
    行动主义意味着\"前往陈胜吴广起义的地方\"（黄纪苏《切·格瓦拉》），那是在革命年代。我们现在搞的新乡村建设运动，则是在和平年代，对一种激情燃烧的地方的前往。
    通过北京师大\"农民之子\"社团的联络，大学生新乡村行动项目办公室决定让我和一个美国人耿欣悦、一个香港人黄秀丽去河北农村。
到河北邯郸市魏县东代固乡邵西村拥军学校支教调研四天，我一共讲了五次公开课，其中三次是关于\"马\"和布封，一动物一法国人。我给该学校初一讲语文，本学期作后一个单元是说明文，该单元倒数第二课就是布封的《马》。
    第一课时在初一（13）班上，我请大家翻开人教版课本前面的彩页，老虎的下面就是两匹野马，母的是妈妈，小马的性别不明。接着，我在三个方面进行教学：1、通读全文，2、字词，3、文学常识。在第二个班讲同样内容的时候，我调整了授课顺序：1、文学常识，2、通读全文，3、字词。感觉第二节课好一些，因为我根据第一节的讲授体验而做了修改。可是，效果还不如第一节。为什么？
    备课不足。备课除了备课本备教参而外，就是备学生。这第三备就属于本土知识，只有常年在拥军学校任教的老师才可以比较好地做到。
    拥军学校有两个初一班：13班和14班，都有50多个学生。可13班学风比较正，课堂纪律比较好，厌学情绪比较底，基础知识比较扎实，所以，虽然长期没在中学教书的我自我感觉讲得一般，效果却比较好，我的讲授点亮了学生们求知的眼睛--与我在14班讲《文化常识》一样，紧紧吸引住了学生的注意力和求知欲。
新乡村建设要尊重本土知识，而它却掌握在村里人的手里。温铁军博士说\"农民最懂\"就是让我们这些青年志愿者存谦卑的心，把拥有本土知识的乡下人认作老师，把发展的主动权交给我们内的服务对象。
    第三次讲布封的《马》，我没有依纲扣本，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敬畏、宽容、欣赏。这些字眼的指向，就是——自然。
    我的朋友、研读行动研究的高明在电脑上给我留言说，关于本土知识--现在又有说法，知识分子和专家应和当地人互动。这也是行动研究的内在要求。因为在你跟当地人交流的过程中，你向他们学习，而你的到来，无形中也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新东西。互动交流是生活中最一般的生活状态。
    从最初强调专业人士导向，到本土人士导向，到如今的专业人士和本土人士之间互动，越来越趋向最纯朴的生活实质。

    二、日志 　　　　
    2005年6月27日
    作为青年志愿者，我们三人今日从北京出发，到达河北邯郸魏县邵西村拥军学校--一所民办农村学校--支教调研。
    一到达魏县车站，就有人指着一满脸沧桑的老农给我看\"那就是李校长\"，我主动与他打招呼，报上姓名：\"李勇，来自北京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上海师大的。\"
    李文堂校长与我握手，说：\"是不是等一下，还有两个人在路上。\"我说：\"我们的原则是不扰民，没有想到你到车站来接。你不要等她们后来的，我们现在就去你的学校吧。\"
    一来到村里，我吓了一跳：村头有\"热烈欢迎北师大农民之子前来支教\"的横幅，学校教学楼二楼有\"欢迎梁漱溟乡村文化发展中心莅临指导！\"红底黑字横幅。拥军学校师生全在等待我们这些从北京而来的志愿者！在受宠若惊之余，我给站在露天坝的全体师生做了一次主题为《学做真人》的演讲，由于旅途劳顿，我是坐着讲的，而且，讲话声音比较小，扩音器近处的听众后来说\"声音小，听不清。\"看来他们是集中精力在听，深怕听漏了一处。好虚心！
    两个多小时后，当耿欣悦等志愿者也来到，我们又在全体师生面前做了自我介绍，后将学生分两个班，小耿、小黄教英语，我在另一个班讲语文。
    我的课堂在初一（14）班，主题是《文化常识》，与在院子里恰恰相反，我站着讲，他们坐着听，没有扩音器。吸取刚才的听众意见，我声音尽力放大。看到学生和老师的眼睛大而亮地与我做无声的交流，我感到：演讲是成功的。
    放学以后，我在志愿者三人小会上说：\"今天看到这种场面，我不得不鞠躬尽瘁。\"

    2005年6月28日
    河北前省委书记程维高与现邵西村村长李文堂一样,都是被开除党籍的人。这个消息是我们今天在拥军学校和村里访问得到的。
    昨天，我们的进入动静闹得很大，而对于我们这些志愿者（耿欣悦、黄秀丽和我），\"被安排是一种遭遇\"。李村长今天明确地说：\"你们的活动自由，我们尊重你们的一切安排。\"
    这个县主要地农业产品是鸭梨。李村长带领我们三人进了村里地鸭梨林，在他自己地果树林里，摘了三个果子给我们品尝，开始，我们不敢吃，李村长看出了我们地迟疑，说：\"吃吧，这是我自家种地，不是别人地。我怎么可以摘别人地果子给你们呢？\"一边看我们吃青果子，一边介绍：\"这是日本富士苹果，引进地品种。\"
    最让我们感到问题大的，就是村里的果子\"增产不增收\"！村长：\"本来有一次机会可以远销加拿大，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成。本地果子价钱低得很，鸭梨一斤五角，苹果一斤两角。我们生产得鸭梨运到天津，再往外卖，标签是天津鸭梨。外面的人以为天津产鸭梨，却不知道是我们这里产的。\"
    村长并且提到，若村里有一个加工厂，果脯呀，罐头呀，把养殖规模转化为深加工效益。于是，我们三人提到合作社，特别是运销合作社，对村里鸭梨的价格提升可以有帮助。
    在田间，遇见一老者，据说是邯郸师范专科学校（2004年变成邯郸学院）的毕业生，他和村长一起给我们演示鸭梨树苗的接种，不同于嫁接和扦插--这些我在植物学课本上得到的知识全无用处。
    今天早上，黄秀丽进入二年级教室，站了后面于孩子们一起听课，一直到我们要前往田间地头，才不得不叫她出来。我把心里感到的脱口说出：\"你和教室里的孩子们的差别就是尺寸大点儿。\"于是，我决心在以下的行文种叫还在读大一的小黄为\"尺寸大点儿\"。

    2005年6月29日
    今天的主题和前几天迥然不同，有火药的味道。
    等耿欣悦、黄秀丽走了，我感到她们失去了听亲历者讲述\"河北邯郸魏县邵村案\"（\"11·26事件\"）这样的国内外有较大影响的恶性案件--今天在我和李村长的谈话里透露出来。19987年11月26日凌晨2、3点，荷枪实弹的军警包围了邵村。本案件以\"５６发子弹\"惊动了中南海,而我们这些乡村工作者却毫无听闻。
    我们看出村长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和上访连着。而他实际上就是一个积极投身法律自助公益事业的上访者,曾背负着一满包的机枪子弹壳--至少１０００发--进入北京中南海上访。
    \"当我侄子被持枪公务人员进村打伤，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参加了上访。他们要是不伤害我家里的人，我不会告状的。就是因为告状，他们开除了我的党籍，目前我正在向中央组织部上诉。\"
    李村长给我拿来《民主与法制》半月刊，《枪口不能对准群众》的文章紧紧抓住了我的眼球，据说是江泽民同志当时对邵村事件的意见。消息说的是:河北省魏县有个邵村,以群众常常集体上访而闻名...后来发生了一死五伤的恶性事件，所有县委领导停职。
    接着，６５岁的村长又拿来了另外２期《民主与法制》杂志，都是关于\"邵村事件\"的报道——看来，魏县有个邵村,在很多的官员和群众心目中，很是有名的。
    \"我自费订阅的杂志还有《老年天地》，由于村里没钱，没有公费订阅报刊。\"遗憾的是，一直没进到村部参观。村长说：\"村部用的是我个人的老房子，他们要找我，就到学校里来。以前的村部大院在分村的时候我们让给邵东村了。\"《民主与法制》里的文章特别说，这是李文堂\"姿态大度\"。
    我把新近去过山东姜庄村的见闻和老村长父子交流了。他期待着今年８月可以来到北京参加农民培训，可以把拥军学校和乡村建设联合起来，把职业教育、成人教育同青少年教育结合起来。我说：\"这次来你们村，我接受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的调研使命，接受委托来为继续合作探路，７月中，国内外大学生支农队会前来跟进，乡村建设的工作可以有一个突破。\"村长和他的儿子李柄章校长都点头，表示热烈欢迎大学生前来帮助工作。

    2005年6月30日
    有时是李村长,有时又是李校长,到底是两个人?是同一个人?都对。
    说村长校长是两人，意思是校长李柄章管李文堂村长叫爹；说村长校长是同一人，讲的是李文堂在1992年创办了拥军学校，在2001年被新成立的邵西村村民全票选为村民委员会主任。
    李柄章的妻子自豪地对我和刘伟娟说：\"我爹我娘身体很硬朗，他们带着我们干。\"她负责后勤，给住校地学生做饭。\"以前她也是我们学校的教师。\"李柄章说。
    在我和小刘分别给初一学生上课一结束，我们就告别了初一（14）班的班主任许老师，下了楼，拿起简单地行李，准备回北京。
    村长和校长送我们离开，边出村边说：\"你们来了给我们带来两次大雨，这是我们这里长期遭受干旱的一个大的缓解啊。谢谢你们！\"我们笑了，说这怎么可能呢？天要下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此刻，最关键的一幕上演了，是推让我们留下的食宿费，给他们反复解释\"这是我们支农纪律规定的，请你们支持\"。前天当耿欣悦、黄秀丽留下食宿费交给李村长时，在推让几番后，硬是被退回！我的食宿费被勉强收下以后，刘伟娟的钱村长死活也不收。临上车离开邵西村，小刘递给了村长\"一封信\"，我以为是感谢信兼建议信，可是\"这是我用信纸包好的食宿费。\"小刘悄悄地对我说。我笑了，说：\"这是你善意地利用了农民地朴实。\"
    是的，善意，也是行动主义关键词，没有它，\"利用\"就停留在可怕的涵义上。

    三、尾声及讨论
    我们刚才迈出那所民办村校的大门，李柄章校长骑着摩托车追上来，坚持与他父亲一起送我们到村口，谦虚地问：\"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留给我们？\"我说了几个建议，又说：\"我们来主要是学习，这次来你们学校工作失误也是有的，作为外来者，我们确实感到村里有自己的本土知识，而我们在这个方面是很不足的。\"回程路上，我心想：再有一周，我们就可以更加适应了。一边寻思，随手挖破了一个蚊虫叮咬的红庖。
    我还提到请李村长有机会的话，去姜庄合作社这个大学生支农调研基地看看。
    \"在温室之中 我们大学生的精神迷失是可以通过想象补偿的，二在支农前沿，大学精神贫困则是让颠倒的想象回到对生活的重新理解上来。\"我在支农回程上这么想着，就把颠簸和皮肤瘙痒当作这次行动大餐的作料了。
    在四天的调研中，我们和拥军学校的校长父子、学校董事会谈到前元庄，谈到\"三教统筹\"。老村长告诉我们说，随着公办学校学杂费免掉，像拥军学校这样的私立学校将来必将由于缺少生源而倒闭。通过对新乡村建设和梁漱溟、晏阳初、陶行知等人的了解，这一老（小学毕业）一少（大专毕业）决定把成人教育和职业教育作为以后学校发展的重点。他们已经与青岛海蓝科技职业技能学校初步达成协议，联合招收三年制职业教育班，其中一年文化学习是在拥军学校。
    \"只有发展成人教育和职业教育才能救活我们学校并且带领乡亲们共同富裕起来，这是我目前最想做的，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李文堂村长诚恳地对我们这些乡建志愿者表态。

附录：
志愿者一，李勇：上海师大哲学系博士研究生，本文作者
志愿着二，耿欣悦：美籍华人，毕业于加州州立大学，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访学
志愿者三，黄秀丽：香港人，香港中文大学联合书院在读本科生
志愿者四，刘伟娟：台湾台北市人，拥有经济学副学士学位

作者：李 勇(北京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理论部干事,上海师大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