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基博先生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古文大家、文史专家和教育家。他生于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二月二日,卒于1957年11月30日,享年七十一岁。岁月淘人,原非可料,这位几被当代人遗忘的老人曾以硕学高文孚海内众望,其文章笔势雄健,意气凌云,典雅古劲,事理通明;其学熔裁经史,旁涉百家,堪为天下通儒。 无疑也是二十世纪中国不可多得的一位国学大师!
先生名基博,字子泉,号潜庐、老泉,江苏无锡人。钱先生一生,自学成才,教书治学为其本色。早年入江西提法使陶大均幕府,主持全省司法改良。辛亥后慷慨从戎,奉事军府;但不久即弃政从教,服务桑梓。从此委身教育,由小学、中学、师范以至大学,未尝稍有悔意。自1924年始,历任私立上海圣约翰大学、国立北京清华大学、私立上海光华大学、国立南京第四中山大学、私立无锡国学专门学校、国立浙江大学、国立师范学院、私立武昌华中大学;全国解放后则继任华中师范学院(即今华中师范大学),直至寿终。
先生出生在“国势衰朽”、“欧化日深”的清朝末年,活动于“唯新是骛”、“固有废弃”的“五四”以及所谓“后五四”时期的学术风气之中,但从不赶热闹,为名士,放言高论,取悦时贤,而是孤行己意,潜光含章,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面对晚清以来“学潮激荡”、诸名流大师“枉己以容悦不学之后生”的教育现状,他律己更严,与物无竞,常思树立师范以矫一世之枉。
1925年9月,先生北上任教清华大学,欲以“国性之自觉”来振起国学。然而置身在洋化味十足的清华园,先生既痛感国学之名实乖戾,歧义纷乱,又不满于国人沉醉欧化教育之迷梦,结合所见所闻,明确告诫教育同仁说:“教育不能自救,奚以救国?教育奚以自救?仆在师言师,《记》有之:‘师道严而善人立’;斯不能无望于吾党谭教育者人格之自救。自救则奈何?曰:师必自严其道,而后可蕲人之严;师能自立于善,而后可立人之善。严以自绳,忠则谋校。法有可革,勿徒因循于此日。义有当然,勿苟容悦于学生。‘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董生之言,或足起余,成败利钝,畴所逆睹者哉!”可谓不刊之论。
1937年3月,光华大学学生叶思昆在《大公报》上撰《光华的文学院长》一文,对先生的严正和不苟讽刺有加,以宣泄内心的不满。先生反驳说:“批不及格,无不招怨,非万不得已不肯,以人情谁愿招麻烦也!况我所授学程,有每星期作业分数,有月考分数,有大考分数三者总合平均,乃为学期分数;无论及格不及格,一分一厘,皆有来历,岂比侥幸一日之短长!……我则谓教师通融分数以迎合学生惰弛心理,取其欢心,绝不计及学术尊严,此实中国教育之大耻!现在光华乃有五十九分点九,不肯通融之教员,此则光华之所以为光华!”先生所讲,餍心切理,发人深思。而在他那数以千万字计的著述宏文当中,内容异常丰富,不仅涉及学术和教育的方方面面,而且从中也可以真切地体会到先生那些“救人心于不敝”的种种努力。这些教育实践和文字均表明,他无疑是一位承前启后的教育思想家,更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真正有学术良知的教书先生。
不仅如此。在钱先生长达五十余年的教学生涯中,博学精思,著作等身,平生尤以擅长章学诚文史校雠之学著名,自谓集部之学,海内罕对;子部钩稽,亦多匡发。故而经、史、子、集四部之学均有专门论著,数量之众多,门类之齐全,学理之精深,无人能及。因此被钱仲联先生誉为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真正全面精通经史的一代硕学通儒、文章巨擘!
可是长期以来,由于历史风会的原因,学术界对钱基博存在不少误解和空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对他的生平、思想、著述和教学活动知之不多,因而给准确评价这一历史人物和研究他的学术成果,带来相当大的困难;诚如华中师大王玉德教授所言,钱基博的国学成就还是一处封存的大山,对他的研究,可以选取的题目还有很多很多。今年,适值钱基博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暨逝世五十周年,作为《钱基博年谱》的作者,我能够在比较短的时间里又编选这样一本钱先生国学文选以为纪念,的确是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收获。不过,单凭这样一本容量有限的小书,恐怕难以全面反映钱先生一生的国学成就。所以,通过此书,如果能够让今天的学者读到一些鲜为人知、几被时间所淹没的文言著作,从而对钱先生发生兴趣;同时,又能够给大学程度、中间层面的读者提供一册形式特别的国学启蒙读物,私愿足矣。
本书上下分编。上编为“国学研究”,由两部分组成:(一)通论,以三篇国学演讲稿和一篇国学专论为主,力图反映钱先生的学术思想脉络;(二)专题研究,收录了钱先生部分学术史方面的专论和四部之学。其中“四部之学”,则按照钱先生自己的国学分类排序,亦分为小学、经学、史学、子学、文学和版本目录学等六部分,各部均有选文,比重不一,深浅有别。而下编为“国学要籍解题及其读法”,选录的著作都是钱先生牖启后学阅读经典要籍的指导书。对于此类旧作的现实意义,熊铁基先生曾在《再读<老子道德经解题及其读法>》一文中指出:“该书以文言写作,今日重印也是有极大学习参考价值的。有些旧作会使人有‘过时’之感,钱先生此书的内容,完全符合今天的需要,用今天的话说,它有原创性和前沿性。它言必有据,没有空话;它提出的问题,至今仍值得思考和研究,充分反映了钱基博先生的学养和见识。”此外,钱先生尚有《名家五种校读记》、《<文心雕龙>校读记》、《丧礼今读记》等,限于篇幅,只好割爱。
最后,须要特别说明的是,本书全部入选文章和著作,主要依据钱先生解放前公开出版的学术著作和散见于地方报纸、学术刊物、乡贤著述和谱牒家乘中的大量著述佚文,版本众多,体例各异,难免挂一漏万。其中,还有一些极其重要的国学论著,此前已被曹毓英先生《钱基博学术论著选》和傅道彬先生《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钱基博卷》两部选集收入者,为了避免重复,本书皆不收录。点校时,鉴于民国时期文言著述通例,除了文字上化繁为简,并将旧式标点改为现行标点外,书中引文非不通处,概不校订,以见原貌。
傅宏星
2007年9月23日
(《大家国学·钱基博卷》,傅宏星编选,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