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德•德沃金教授(Ronald Dworkin,1931——)在其长期的学术研究生涯中,密切关注并紧密结合美国社会现实,推出了一系列世人瞩目的论著,主要有:《认真对待权利》(Taking Rights Seriously,1977),《原则问题》(A Matter of Principle,1985),《法律帝国》(Law’s Empire,1986),《自由的法:对美国宪法的道德解读》(Freedom’s Law :The Moral Reading of the American Consititution,1996),《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Sovereign Virtue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quality,2000)等。在我看来,德沃金主要从平等的权利问题入手,展开他对当代西方自由主义世界几乎全部问题的论述,因此,他的平等思想尤其值得我们关注。
一、德沃金平等思想的社会背景
二十世纪下半叶的美国社会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时代,一方面,以凯恩斯主义为指导的美国社会在经历了30余年的快速发展以后,再次陷入到危机之中。由1973年石油危机引发的20世纪70年代的经济衰退,以及随后政府财政赤字的猛增,导致了美国社会的全面危机。这次危机表明“福利国家”并不象人们曾经期望的那样成功,人们的分配不平等依旧如故,贫富两级分化问题依然十分严重。[1]
另一方面,经济不平等和种族歧视带来的政治参与不平等使美国的民主退化,这样的社会现实使人们在承受经济不平等的同时又无法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人们对美国政治制度的合法性产主质疑,政治性危机由此而产生:不得人心的越战政策及其征兵法所引起的青年学生反战运动、基于种族隔离的法律所激起的黑人及有色群体争取种族平等的实质性运动[2]、由于反对政府政策及传统观念遍及各著名大学的的学生造反运动,以及妇女争取平等与独立的解放运动等等事件相继发生,这一切极大地冲击了美国社会的统治秩序。
与此同时,人们的思想空前混乱,公民精神失落,道德行为失范,并最终将美国社会抛进了信仰危机的漩涡,最为突出的表现是爆发于60年代末的“反主流文化运动”,一批对当代的美国社会充满失望之情的中青年参与吸毒、性放纵,热衷于摇滚乐以及色情文艺,借此来发泄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并逃避现实社会。长期以来人们共同信奉的自由主义理论突然间失去了魁力,同时受到中年和青年的谴责,自由主义迫切需要新的理论指导。
在这危急时刻,罗尔斯于1971年发表了《正义论》,力图对社会经济矛盾和阶级矛盾在资本主义制度所允许的范围内进行调节和处理,帮助资本主义渡过难关。可以说,罗尔斯的正义论把自由主义理论提高到一个新的高度,使自由主义焕发了新的活力,被称为新自由主义复兴阵营中的领军人物。但是,罗尔斯的理论遭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反对。新右派认为差别原则对最少受惠者的偏爱是没有道理的,致力于事实上的平等将侵犯人们的自由权利;新左派则指责他更关心自由而少考虑平等,对自由优先性的强调将影响平等和正义的实现,这种理论仍然有利于富有者和剥削者阶层。除了罗尔斯(John Rawls),哈耶克、弗里德曼、诺齐克、贝尔、弗兰克尔等人也从不同的角度为自由主义辩护,但是这些理论都没有为当今信奉多元主义、有限政府、乌托邦破产、市场混合经济的资本主义社会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
面对平等这样一个带有乌托邦色彩的政治理想,“老一代平等主义者坚持认为,一个政治共同体负有向全体公民表示平等关切的集体责任,但他们解释平等关切的方式却忽略了公民的个人责任。新老保守主义者都坚信这种个人责任,但他们对个人责任的解释却使集体责任受到了漠视。从这两种错误中进行选择非但没有吸引力,而且没有必要。”[3]
自由主义者应该拿出怎样一套成熟的理论为资本主义社会的一切提供充分的理据呢?德沃金对此怀着深深的担忧,他说:“平等是政治理想中一个面临困境的理念。就在几十年前,凡是自称自由主义者甚至中间派的政治家都会同意,真正平等的社会至少是一个理想,即便它带有乌托邦色彩。可是现在,甚至自称中间偏左的政治家也在拒绝平等的理念。他们说自己代表着一种“新”自由主义或政治上的“第三条道路”,(这些新的称谓只是一些缺乏实质内容的口号)[4].并且,尽管他们断然拒绝“老右派”冷冰冰的信条——把人的命运完全交给一个常常是残忍的市场去裁决,但他们也拒绝他们所谓的“老左派”的顽固假想,即公民应当平等分享他们的国家财富。”[5].
面对理论界这种混乱局面,德沃金认为首先应该通过研究和分析,确定哪一个立场有助于更新颖、更深刻地理解什么是自由主义的政治立场,然后通过为自由主义者形成一个新的当代计划而重新组建自由主义阵营。遗憾的是,直到1985年《原则问题》发表之际,“这些研究和理论仍然尚未产生,新计划也仍然未见踪影。”[6]
可以说,时代的需要造就了德沃金平等思想的诞生,作为自由主义阵营中的精英学者,德沃金希冀能够从实质性的角度对“有关平等和责任”作一个完美的说明。[7]
二、德沃金的平等思想
德沃金一贯倡导重要性平等原则(the principle of equal importance)——“从客观的角度看,人生取得成功而不被虚度是重要的,而且从主观的角度讲这对每个人的人生同等重要”。[8]并把它作为其伦理个人主义两大原则之一。可以说,重要性平等原则实际上是德沃金平等思想的“阿基米德支点”,以此为中心,德沃金试图阐明他对自由主义话语体系内的几乎所有重要论题的立场与观点。在德沃金的视域下,平等是核心概念,平等是权利要义,平等是至上美德。
第一、平等是核心概念。如何处理平等与自由的关系是哲学上的一大难题,当代自由主义的重镇人物伯林坚持认为:重要的政治价值之间存在着剧烈冲突——他尤其强调自由与平等的冲突。[9]德沃金则力求化解这些冲突,在他的自由主义式平等观中,平等与自由能够和谐并存,但自由是依赖于平等的,德沃金说:“我的论点中的核心概念不是自由而是平等”。[10]
德沃金采取什么方式来处理自由与平等的关系呢?在《认真对待权利》一书中,这个问题转化为了自由权与平等权的关系,德沃金的策略是:肯定抽象的平等权而否定抽象的自由权,他否认自由具有独立的价值,将自由理解为一组具体的权利,而以抽象的平等权作为个人各种权利的基础。他认为:就任何强硬意义的权利而言,根本不存在普遍的自由权,有的只是某些特定的、具体的自由的权利。[11].例如,当人们感到自由受到威胁时,其实仅仅是因为其中受到威胁的自由是一种具体的、受到权利保护的自由:在言论、医疗或就业上的自由选择的权利。德沃金认为,特定的自由权来自于被认为更根本的平等概念。在这种意义上说,任何自由都不能与平等相抗衡。
如果说在《认真对待权利》一书中,德沃金是从权利的角度将平等视为较自由更基础的价值;那么,在晚近的《至上美德》一书中,德沃金则从分配正义的纬度来考察,从而在资源平等观的逻辑中来展开了自由与平等关系的讨论。
德沃金说:“我想捍卫的是一种更为一般的主张:假如我们赞成资源平等是分配平等的最佳观点,那么自由就变成了平等的一个方面,而不是像人们经常认为的那样,是—个与平等有着潜在冲突的独立的政治理想。”[12]德沃金不仅否认二者的冲突,而且宣称,“平等不仅可以与自由圆润自洽,而且还是珍惜自由者都会予以珍惜的一个价值。”[13]在德沃金的视野中,平等是更为根本的核心价值,德沃金放言:“自由和平等之间任何真正的竞争,都是自由必败的竞争。”[14] “在自由和平等之间任何真正的冲突一—在自由和抽象的平等原则的最佳观点之间的冲突——都是自由必败无疑的冲突。”[15]德沃金之所以提出这一大胆的主张,是因为他相信大家应该一致同意一条抽象的平等主义原则:政府必须让它所统治的人过得更好的生活,它必须对每个人的生活给予平等的关切。对于作为一种政治理想的抽象的平等原则,我们不能采用导致与它相冲突的自由大获全胜的方式来彻底否定或限制它。为什么呢?因为政府不应当对公民的生活给予平等关切的观点是荒谬的,政府应当给子某些人更多关切的观点也是不道德的。
总之,在德沃金这里,平等是首要的、基础的价值,是个核心的概念,德沃金是在一种强硬意义上使用它的,自由和权利都起源于独立意义上的平等这一根本概念,由平等可以推导出自由,但是由自由推导不出平等。
第二、平等是权利要义。德沃金的理论实质上是平等的权利理论(general theory of right),权利论是其理论核心,德沃金是怎么解释权利的呢?德沃金认为,“自由主义平等概念支配下的每一位公民都有一种受到平等关心和尊重的权利。这一抽象的权利可以包括两种不同的权利。第一种权利是受到平等对待的权利(right to equal treatment),就是说,像其他人所享有的或被给予的一样,同样分享利益和机会。……第二种权利是作为平等的人受到对待的权利(right to treatment as an equal )。……这不是一种平等分配利益和机会的权利,而是在有关这些利益和机会应当如何分配的政治决定中受到平等地关心和尊重的权利”。[16]第一种权利是某些机会或资源或义务的平等分配权利,例如在投票权分配上,几乎所有的民主国家都承认它们的公民只要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均可获得同等的选举权,即一人一票。德沃金认为第一种权利并不具有本质的重要性,重要的是第二种权利,即作为一个平等的个人而受到平等对待的权利,他说:“我提议,被视为平等来对待的权利必须被看作是自由主义平等概念的根本要素”。[17]在肯定了人们具有抽象的平等权这一基本前提下,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这项权利在现实社会生活中该如何落实?政府应采取什么样的政治、经济等方面的安排以保障这项权利得以贯彻?在经济上,德沃金推出了他的资源平等观以保障分配正义,它使得先天处于较不利地位的人,如伤残人士和智障者在整个人生资源拥有方面也是平等的;在政治上,德沃金认为,民主政治或代议式的民主政治是最能体现平等的关注与尊重这项权利。
为了防止代议式民主制的多数裁决规则有可能侵犯到少数人权利,德沃金一再强调少数人的权利,德沃金认为,权利说到底是针对政府的,是个人手中的政治护身符,它要求政府认真对待,德沃金的名言是:“如果政府不能认真地对待权利,它也不能够认真地对待法律。” [18]认真地对待权利的要求是:政府必须不仅要关心和尊重每一个公民,而且必须平等地关心和尊重每一个公民,它不能根据由于某些人值得更多地关注、或者某个集团良好生活的概念更高尚从而授予其更多的权利,更不能根据这一理由而不平等地分配利益和机会。[19]
一句话,作为政治道德理念的权利要义是平等。至于“被视为平等来对待的权利”的根据是什么?德沃金2002年在浙江大学演讲时曾说“很难回答,也不需要回答,正如孩子问母亲自己是哪里来的这样的问题一样”,“如果一定要回答的话,我想说是自尊,自尊是权利的来源。”[20]由此可见,德沃金在触及这一“被视为平等来对待的权利”的根据时,认为这与自然规律没有什么两样,是基本的、甚至是不言自明的。[21]
第三、平等是至上美德。
在德沃金看来,在一个自由主义的平等概念所支配的国家里,政治理论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样的不平等是可以的以及为什么?”,[22].政府的最高美德是平等,德沃金断言,“平等的关切是政治社会至上的美德——没有这种美德的政府,只能是专制的政府”[23]也就是说,政府必须平等地关怀和尊重所有人。所谓“平等关怀”,就是把人们作为会受挫折、会有失败和痛苦的人们来同等地关心和帮助他们,它较侧重于对于公民起码的生活水平和发展条件的经济权利予以保证;所谓“平等尊重”,也就是把人们作为能理智地、自主地制定和履行他们的生活计划的人们来同等地尊重和关照他们的意志和意愿,主要是指政治和思想言论、自由等基本政治权利的保障。[24]与罗尔斯等其他自由主义者一样,德沃金主张政府中立原则,即政府必须确保公民的选择自由,政府不得迫使公民接受自己的价值观念,更不能迫使公民过政府所认为的良善生活。他说,自由主义的平等观建议,“政府必须在有关什么是良善生活的问题上保持中立……或尽可能地独立于任何特定的良善生活观念”。[25]认同政府中立原则的理由是什么呢?德沃金早期曾经从权利论的角度谈到,“该社会相信它的所有成员生而平等,他们有权利受到平等的关心和尊重”。[26]德沃金还从相反的角度说,“假如政府使某种生活观优于另一种生活观,那么它就无法将他们作为平等的人来对待”[ 27]也就是说,由于重要性平等原则,即每个人都是重要的且同样重要,自由主义共同体应该责无旁贷地将全体社会成员视为平等者来对待,并且该在平等所要求的程度上保持道德中立。[28]
保持中立的政府应如何作出一种政治法律等制度的安排,以便让社会成员之间达致经济利益方面的分配平等呢?德沃金从分配正义的维度主张:平等的关切要求政府致力于某种形式的物质平等,即资源平等(equality of resources).[29] “资源平等就是在个人私有的任何资源方面的平等”。[30]
资源平等观是这样一个经济制度:它要求每一个公民应当在其生活的每一个时刻都具有相同的财富。这不是通常被称为“结果平等”的平等,而是一种敏于志向和抱负而钝于禀赋的“选择的平等”,一种可使自然天赋和社会环境中的偶然因素归于无效的分配平等。德沃金认为,如果允许因天赋等差别而有不同的资源份额,那么就不能说分配在起点处是平等的,其结果既不符合个人责任原则,更不符合重要性平等原则。而正是重要性平等原则要求尊重自由主义的平等概念的政府适当地限制自由[31];平等地关心和尊重的每一个人的权利;平等地分配资源,此既是个人权利要义所在,也是施政者特殊的、必不可少的美德。
三、德沃金平等思想简评
我们究竟该怎样看待德沃金的平等思想?德沃金的平等思想体现的是一种基于资源平等观基础之上的平等主义自由主义。
就资源平等观而言,我们可以看到两种明显不同的评价。加拿大哲学家威尔·金里卡(Will Kymlicka)对德沃金分配正义理论的评价甚高,认为英美政治哲学领域“事实上,在过去20年里,关于分配正义的最有意义的工作都立足于德沃金的基本前提。”[32]另一为加拿大学者麦可留德(Colin M.Macleod)虽然也承认“德沃金的著作和罗尔斯的著作同样重要”,但他却认为,德沃金的分配正义论并不是一种成功的分配正义理论,其理论尝试是失败的,麦可留德认为,“在政治哲学中,理想化与简单化的假设虽然是必要的,但德沃金关于市场的假设却将我们引向了迷途。”[33]
另外,我们不能忽视他的自由主义的世界观。他在接受BBC节目采访的时候,曾经明确宣称,他和罗尔斯、诺齐克乃是“行进在同一条路上”——那就是坚决保卫政治上的自由主义理念。(34.作为自由主义者,德沃金坚决反对诺齐克极端的自由主义观,他更倾向于罗尔斯,德沃金虽然在二者精彩的哲学论争中尽量以中立者的面目出现,极力想协调二者的观点,走一条中立的路径。但仔细考察其思想实质,我们不难发现,其实他依然是行进在罗尔斯的空间。(35
但是,德沃金的平等思想存在几个问题:第一,德沃金关于自由与平等的关系之设想新颖而独特,仿佛为平等主义自由主义找到了论证的逻辑:即平等是较自由更基础、更根本、更核心的概念,这样,自由不但与平等不冲突,而且与之相和谐。(这是否也是一个高贵的梦?)[36]但在晚近《至上美德》一书中,德沃金却提出了自相矛盾的观点:一方面,德沃金继续坚持重视平等的核心地位,反对将自由视为基本的、绝对不能因为平等而牺牲的价值,(他认为这种说法是空洞、生硬的,是教条主义的和先验的。)另一方面,德沃金又声称人们经常加以区分的这两种美德——平等与自由其实是同一政治理想的两个方面而已。“自由和平等不是相互独立的美德,而是政治合作组织的同一个理想的两个方面,因此当我们宣布自己的自由信念时,我们不过是在肯定我们所赞成平等的一种形式,也就是说,我们只是在宣布平等意味着什么。”[37]在这里,德沃金认可平等与自由的同一性,认为在理论层面上如果不设想自由的存在,根本就无法定义平等,在现实世界里如果用损害自由之价值的政策,平等也不可能取得改进。为此,德沃金在资源平等观中引进一个“机会成本”的概念,他认为机会成本是一个有着两面性的概念,它一张面孔朝向平等,另一张面孔朝向自由,而“真实的机会成本”正处于传统上所说的平等主义关切和自由主义关切的交汇点。[38]
一向论证严谨的德沃金何以自相矛盾?恩格斯在《反杜林论》里说:“人们自觉地或者不自觉地,归根到底总是从他们阶级地位所依据的实际关系中—从他们进行生产和交换的经济关系中,吸取自己的道德观念.” [39]作为自由主义阵营的学者,德沃金这种逻辑上的混乱一方面缘于一种理论上的妥协——向极端自由主义的妥协;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现实中对资产阶级自由主义体系的维护。
第二,德沃金的基本立足点是抽象的平等权利,但是政府该怎样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或者团体?关于这一点,德沃金做了个类比:如果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快要病死了,且他的病使别人也不舒服,另一个则是健康的,如果我掷了一个硬币来决定谁来吃仅剩的那一点药品,我就没有表现出平等的关心。因此,当一个地区受了水灾而另一个地区没有时,平等的关切要求政府对两地的人民有差别地对待,也就是说,对于物质和资源,政府不应该平均分配。[40]这些例子表明,平等权利有时要求平等对待,而有时又要求差别对待,但是,根据什么原则或是在什么情况下我们应该差别对待,而什么情况下又应该平等对待呢?德沃金并没有告诉我们,这就使得平等权利的落实难以操作。雷兹(Joseph Raz)在批评德沃金时也指出,这使得被视为平等的人受到对待的这项权利变得空泛无内容。[41]另外,德沃金的平等观是否具有普遍性?德沃金认为每一个人都具有平等的权利要求平等地分配一切资源。根据这一点,自由主义共同体内的成员有资格享有的公民基本权利和经济权利。这里不禁要问的是:自由主义共同体内部的罪犯有无资格被政府平等对待?即使他的政治权利没有了,那他的经济权利呢?他能否要求平等地分配资源?另外,连续的杀人犯和他们的受害者、恐怖分子和他们的人质、带来灾害的人和仁爱的捐助人具有应当得到平等的关心和尊重的权利吗?[42]显然,德沃金对此没有作出很好的解释,更难以提供令人信服的论证。
第三,按照德沃金的重要性平等原则,即每个人都是重要的并且具有同等重要性,因此,政府应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应该平均分配资源,我们的问题是:中国人、美国人、还有伊拉克的人都同样重要吗?政府如何对他们表示平等的关切?显然,任何一个政府只代表本国人民的利益,政府不会不分国籍地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并且公平地分配资源。德沃金2002年在清华大学演讲时与会者问:“您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请问,可以适用于主体为国家的场合吗?”这实际上引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即“一个国家的政府对本国公民与外国人是否必须一视同仁,表现出平等关怀。”,对于这个难题,德沃金一方面宣称重要性平等原则理论上的普适性,另一方面又承认“在实现世界大同之前,在我们有一个政府之前,我想本世纪还没有这个可能。”[43]
马克思认为:由于私有制的存在,“使得一部分人(少数)得到了发展的垄断权,而另一些人(多数)经常地为满足最迫切的需要而进行斗争”。[44]这种对生产资料——实际上与德沃金所说的资源有重叠部分——占有的不平等,必然会导致社会中一部分人获得平等的权利,而把另一部分入排斥在这种权利之外。事实上,如果不改变资本主义制度,真正的平等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画饼”。要想真正地切实地解决平等问题,就必须消灭资产阶级的政治和经济统治,建立以公有制和无产阶级政治统治为基础的社会主义制度。思格斯在剖析了杜林的抽象平等观之后写道:“无产阶级平等要求的实际内容都是消灭阶级的要求。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平等要求,都必然要流于荒谬。”[45]列宁也指出“平等的概念如果与消灭阶级无关,那就是一种极端愚蠢而荒谬的偏见。”“如果不把平等理解为消灭阶级,平等就是一句空话。”[46]这说明,德沃金的平等思想虽然有许多可值借鉴之处,但是他的阶级局限性也是很明显的。
注释:
[1] 美国各阶层的收入极其悬殊。20世纪80年代初,大公司经理的年收入是普通工人的42倍;而到20世纪末,此差距已猛增到531倍。据统计,美国的百万富翁也就280万人左右,却有近5500万人生活在美国官方公布的贫困线以下。美国的高收入者是:大公司的总经理、著名运动员、歌星、影星、电台及电视台节目主持人、医生、律师等,他们的年收入有的高达几千万美元。而低收入的则是:伐木工人、渔民、出租车司机、船员、建筑工人和农民这些干重活和苦活的人。 在过去20年中,新自由主义极大地影响着美国社会福利、失业救助、公共住房状况,使失业者更痛苦,无家可归和饥饿等现象在增加。(资料来源:http://www.zgdjyj.com)
[2] 据《2005年美国的人权纪录》显示,在美国的司法、医疗、就业和职业等领域,存在着相当严重的种族歧视现象,黑人和其他少数民族处于美国社会的底层。(资料来源,http://www.enping.com.cn)
[3]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8页
[4]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8页
[5]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8页
[6] [美]罗纳德•德沃金:《原则问题》265页
[7]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8页
[8]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6-7页
[9]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6页
[10] [美]罗纳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57页
[11] [美]罗纳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53页
[12]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131页
[13]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5页
[14]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39页
[15]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42页
[16] [美]罗纳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58页
[17] [美]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58页
[18] [美]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270页
[19] [美]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57页
[20] 《清华法学》第一卷2002年341页
[21] [美]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7页、10页
[22] [美]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57页
[23]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1页
[24] 何怀宏《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清华法学》第一卷•2002年•第一期,第345页)
[25]Dwokin R.M, A Matter of Principl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5,P191.
[26] [美]罗纳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中文版序言第16页
[27] [美]罗纳德•德沃金:《原则问题》250页
[28]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个现代价值观的问题,从休谟的“从事实无法推出价值”(或从实然无法推出应然),到韦伯提倡世界去魅(disenchantment of theworld)以来,现代价值观否认价值命题具有客观性。既然什么样的人生是最理想的人生这个问题没有客观答案的,它因人的不同而有差异,那么政府当然也就应该在人们采取什么样的价值观问题上保持中立性,对于不同的人生方式及理想给予同样的尊重。
[29]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4页
[30] Ronald Dworkin ,Soverveign Virtue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P65
[31] [美]罗纳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59页
[32] .威尔·金里卡:《当代政治哲学》,刘莘译,上,上海三联书店,2004年1月,第163页
[33]..Colin.M.Macleod ,Liberlism ,Justice ,and,Markets.Clarendon Press.Oxford,1998,P5)
[34] 《哲学与政治——与罗纳德•德沃金对话》,载布赖恩麦基编,《思想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393-395页
[35] 石勇认为他们两人都属于平等主义自由主义,参见石勇,《平等主义自由主义的逻辑》,http://www.zisi.net.2005年4月6日.
[36] .哈特曾在探讨美国法律时称德沃金为最高贵的梦想者,而且是所有做高贵之梦者中最高贵的一位。引自林立:《法学方法与德沃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8月第一版,第269页.
[37]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导论第200页
[38] [美]罗纳德·德沃金:《至上的美德:平等的理论与实践》,冯克利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00-201页
[39]《马恩选集》[M]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133页
[40] [美]罗纳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信春鹰、吴玉章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00页
[41] Joseph Raz, “Professor Dworkin’s Therory of Rights” Plitical Studies 26(1978),P129.转引自石元康:《当代西方自由主义理论》,上海三联书店,2000年,第48页。三联书店,2000年,第48页。
[42] [美]约翰•凯克斯:《反对自由主义》应奇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150-151页.
[43]《清华法学》第一卷•2002年•第一期30页
[44] 《马克恩恩格斯全集》[M]第一卷,第18页
[45] 《马恩选集》[M]第三卷146页
[46] 《列宁选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838页.
[作者简介]刘美玲, 女,汉族, 山西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讲师,现为南京政治学院上海分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伦理学与思想政治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