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出现了《羊的门》、《国画》等一系列“新官场小说”作品，引起广泛关注。文艺评论家的评论莫衷一是，有的说读这些作品受到强烈震撼，同时也感到几许冷意；有的说作品描绘了一幅幅台前幕后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争风吃醋的世相图；也有人说作品有以偏概全之嫌，使其所表现的具普遍社会意义的典型性打了折扣，等等。

    复旦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姜义华教授虽然是位历史学家，但对当代小说兴趣盎然，他很关注这些“新官场小说”。

    于是相约星期五，在新年元月的一个周末夜晚，记者来到姜教授寓所，听他谈谈关于“新官场小说”的思考。

       “新官场小说”为何引起关注

            姜义华教授长期从事中国思想文化史、中国近代史的教授与研究工作，撰写出版《章太炎思想研究》、《大道之行——孙中山思想发微》、《百年蹒跚——小农中国的现代觉醒》、《礼记今注今译》等著作，担纳主编章太炎、康有为、瞿秋白等人的文集，主持编纂１００卷本的《中国文化通志》。尽管很忙，他还是抽暇浏览了这些“新官场小说”作品。

    一见面，姜教授就对记者说：“搞历史的人看文艺作品是了解社会。像读巴尔扎克、莎士比亚的作品，从中可以了解资本主义社会，透析一个人的复杂性。”他顺手从桌上拿来一本杂志，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新华文摘》去年第９期上转载的《陈宗辉的故事》，也写得挺有趣，真实性很强。”

    接着，姜义华向记者简要介绍了《羊的门》、《国画》的故事梗概和主要内容。《羊的门》里那个４０年不倒的“东方教父”式人物呼天成，他要作“羊的门”，一直把呼家堡人作为自己的“羊”管理着。他追求着绝对的权力，希图像耶稣一样，成为人们的“主”。他依靠自己的顽强、才智，以及善于营造关系网的本事，把呼家堡人带向了富裕。他在呼家堡这个“羊圈’厘，确实成了“羊的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然而他那颗被疯狂权欲浸蚀的灵魂，实在是十分阴暗与狠毒。《羊的门》里众多人物都是“向往权力”，围着权力转的。一些人千方百计削尖脑袋想升官。拿官场来说，许田市委书记李相义真是“比较清廉的干部”了，但就是他，常年吃王欣华妻子（妇产科医生）供奉的新鲜的婴儿胎盘，为了这一人情，他同意王欣华将呼国庆赶出县委班子的要求，后来当呼天成通过上层关系向他打招呼并暗暗资助５０万元给他女儿出国后，他又不惜改变党委会决定．反而把王欣华调走……作者对这些丑恶现象进行了激烈的批判。《国画》的主人公叫朱怀镜，作品以他的宦海沉浮为经．以他的床第交欢为纬，经纬交织地描绘了荆都市一幅幅官场世相图．对生存于权力中心或边缘地带的一群官场人的丑陋和腐败作了揭露，给人一股震撼力。

    在姜文华看来，这些作品能以文学形式，触及现实，冷静地揭示社会矛盾，将社会转型期值得注意的社会现象集中凸现出来，引起人们关注和思考，以期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这样一些有思想有见解的作品，反映了作家有思想深度，有敏锐的观察力，是可贵的。作家应该有这种忧患意识，作家的使命就是要不断发现前进中出现的问题，推动我们的事业向前发展。当然，这些作品也有不足之处，如在描写官场人的复杂性方面开掘不够深，显得简单化；道德追问远远多于社会思索。此外，为了吸引读者，作品中穿插较多篇幅的性的描写等，多少冲淡了对这些社会现象根源的深刻揭示。

        要充分揭示“官”的复杂性

            听历史学家侃文学作品尤其是“新官场小说”，别有一番感受。

            姜教授呷了一口茶，继续侃侃而谈——

            清末民初，一些“官场小说”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象》、《官场现形记》、《孽海花》等，反映了封建官场的生活。眼下这些“新官场小说”，反映了中国社会转型时期的社会现象，在某种程度上刻画了一部分领导者的形象和心态。

    不过，现实比小说复杂得多。这些小说写了官场的关系网、游戏法则等，也着重写了官场中一些人的精神沦落。然而现实中的“官场人”并不这么简单。

    官场中的人和其他的社会人一样，不是纯粹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官场中的人在文化性格上可能具有更明显的多重性。官员们在谋取自身或小圈子利益时，往往义正辞严，表面语言和内心欲望之间有巨大反差。

    这是一种表层的矛盾，真正的冲突在于：官场中有的人不乏有经世济民的社会理想、价值判断、政治抱负。知识分子进入官场，可能他的救世心怀比一般人更烈。但官场的规律向来是你去适应它，而不是它来适应你。进入官场后就会呈现复杂性。

    姜义华对此作了分析。封建官场有绝对的权力。人在官场中不得不痛苦地改变自己。古代用人似乎也讲任人唯贤，但是用人的标准仍是片面服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实际上形成一个关系网，如“同年”（同一年出榜的举人、进士）、同学、同乡、同宗等，特别是同一师门下的，大家相互提携，相互关照。在不同的关系网之间，为着不同的利益又出现相互倾轧。中国封建社会形成一种以父子关系为核心的伦理社会，主要是任人唯亲，实行自上而下的层层统治，从皇帝到地方，建立鲜明等级的行政权力，一级支配一级。有权就有钱，有钱就可买官，越来越多的人向往权力，要卷到官场中去，腐败现象也随之越来越蔓延。

    封建官场对今天的不良影响，我们决不能轻视。《羊的门》里写了呼天成这样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官虽不大，仅仅是一个村官，但政治能量大得惊人，上通天、下通地，连市委实际也让他三分。为什么？因为他精心编织了一张超越行政隶属路径的关系网。如果将《羊的门》和电视剧《杨乃武与小白菜》对照看，能发现很多相同之处。《杨》剧里的案子反来倒去，原因在于从乡村到朝廷，官员们各有各的“关系”，“关系”后面又包藏着各自的利益。封建社会的官场上有几个人能摆脱这种关系和利益？

    现在的“官场”，自然与传统的官场有性质的不同，但由于我们的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建设还很不完善；封建积习还有市场；选拔任用干部的机制还不健全；社会对官场的制约还比较弱，有的人进入官场后，在权力的腐蚀下，不知不觉地将政治抱负蜕化为“升官发财”，而且是先“升官”后“发财”，根本没有“回家卖红薯”的勇气。无论是《羊的门》里的呼国庆，还是《国画》中的朱怀镜，他们的心路历程都是这样的。

    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小说中塑造的，还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都有这样一种人，有时嘴里骂起腐败来显得义愤填膺，简直这世上就他是“反腐败的英雄”。你不能说他完全是假的，也不能说他是硬充好汉。当然，也许这两者都有，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不乏其人；也许不全是这样。因为有些人他以往受过的政治教育、思想教育还留在脑子里，尽管他做不到，但他良知系统还没有彻底泯灭。这就显示了一部分当代官场人的复杂性。作为“新官场”小说，应该充分揭示“官”的复杂性，探析其根源。

    说到这里，姜义华着重指出：“有人说市场经济兴起导致了‘官场腐败’。我觉得，从历史角度观察，我不认为官场的腐败现象都来源于市场经济的兴起。从社会的市场化过程，会逐渐培养出有现代民主精神的市民社会，形成对官场权力的法制化制约，只会增强遏制腐败的力量。”

            要为社会目入新的活力

            闲聊之间，姜教授向记者坦露了他跌宕的人生经历。１９６２年夏，大学毕业前夕，他在系里组织的学习当时学校党委书记作的报告小组会上，作了半个小时的发言，提出了自己与领导报告的３点不同看法，从此遭遇了一场长达１７的厄运。他毕业后被发配到内蒙古呼和浩特一所中学当教师，时隔一个月就被当时的上海市委主要领导人点名拉回复旦做“反面教员”，受批斗、干农活，历经运动的“煎熬”。

    说起当年这一切，姜义华很是感慨，一位年轻的大学生，因为自己的独立思考，触犯了当时的上层“大人物”，不管他的意见在十多年后被证明是正确的，也不管他是出于忧国忧民的人文精神，依然被打翻在地，受尽磨难。这是多么触目惊心！

    因此姜义华痛感，在新世纪，在我们的社会里，彻底根治“官场病”是何等之重要！

    谈及“官场病”，诸如官僚主义、腐败现象、文牍主义、投机取巧、弄虚作假、请客送礼、溜须拍马、玩弄权术、尔虞我诈等等，确是令人深恶痛绝。要根治，必须在选拔任用监督干部方面建立完善的机制，要有一套合理的程序。要有一个基点，就是对上负责，还是对下负责；是以领导者的意志为主体，还是以广大群众的意愿、眼光为主体。一个干部合格不合格，能胜任什么领导岗位，不应取决于上级满意与否，而要看他是不是得到人民群众的拥护和满意。如果以前者为基点，那就难以摆脱“官场病”的侵袭；如果以后者为基点，就会逐渐从根本上医治“官场病”。

    从领导干部自身来说，要给自己角色地位定位。在官场上，有些人“多重性”地生活，总是很压抑的。随着社会进步的过程，必然要有改变自身生态的欲望。更何况在我们今天的官场上，有大量的有志之士。彻底的腐败分子仅仅是少数。人有复杂性并不是坏事，往往是复杂的人群提供了历史进步的可能性。在中国社会演进的过程中，一定会不断创造新的历史条件，使官场中的有为之士充分发挥自己的政治创造力，这不但能促使他们净化自身，焕发新的生命，同时也为社会注入新的活力。

    记者询问姜教授：“作为现代领导本身应该具备一些什么素质，可以防治‘官场病’的侵袭？”对此，姜教授作了简要的概括：

    “作为现代领导来说，首先应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必须坚持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廉洁奉公，依法办事，从自己做起，为净化社会风气树立凛然正气。其次，要具备基本的科学思维，一条是坚持实践检验真理的标准，从世界和中国的实际，从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出发，要有民主作风；一条是坚持稳定，主要的是‘斗争性’要服从‘统一性’，不能使‘统一’受到破坏，要互相协调，不要搞‘你死我活’。”

    “此外，现代领导要了解当今科技发展状况和趋势，要学习现代法律，要分析世界各国解决转型期社会问题的经验教训。真正的领导要具备高超的领导艺术，能解决转型期遇到的大量问题。对领导层和群众中的出现的问题，需要有艺术的头脑去解决，要重视人的感情的一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充分调动感情资源，重视感情的交流、沟通，齐心协力共同完成我们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