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本文对上海现代性进行析论，认为把握上海现代性的当代特征时，应从四个方面着手，即:(一)市场与公共权力;(二)产权与公共社会;(三)自由与公共责任;(四)上海发展与中国整体发展及世界一体化发展。

关键词：上海  现代性

作者：姜义华，复旦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上海经过开埠以来160年曲折历程，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地位已经初步形成。尤其近十多年来，上海的发展为举世所瞩目。

    在考察上海的发展时，人们的兴奋点往往集中在城市面貌的改观和GDP的增长上。尤其现今提出了上海在中国率先实现现代化问题，市政建设和人均GDP指标，更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

    在深人考察上海的发展历程时，我以为尤应重视上海发展变化更深的层面，即现代性的形成及其特点问题。回顾与总结上海十多年来的巨大成就时，宜于由此着眼。思考上海进一步发展所面临的困难或问题时，也应由此着眼。这样，也许更易抓住问题的症结。

    现代性，不仅仅指工业、农业、商业服务业等物质层面具有现代化趋向和水准，也不仅仅指经济的、政治的、社会的、文化的制度层面具有现代特征，进一步将人自身具有现代文明素质包含在内也还不够，更为根本的，是贯通于这里所说的物质的、制度的、精神的各个层面并将它们连接为一体的一种新型文化结构、一种独特的社会运行之道和社会发展之道。

    这里无法对开埠以来上海发展作系统全面的诊释，而仅就十多年来上海现代性生长的特征作一粗浅的讨论。

在把握上海现代性的当代特征时，我以为，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着手:(一)市场与公共权力;(二)产权与公共社会;(三)自由与公共责任;(四)上海发展与中国整体发展及世界一体化发展。

一、市场与公共权力两者的地位及其相互作用问题

    上海这些年发展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它基本上是政府主导型的，从中央到上海地方党和政府的决策，在相当大程度上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在考查这一权力的性质及其功能时，可以发现，当它从集中全力抓阶级斗争转到真正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推进经济、社会协调发展时，它已具备现代公共权力的性质。所谓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就是这种现代公共权力性质的形象描述。直接关系上海发展的中央与地方权力掌控者，具有较高的现代文明素质，使他们能够积极而有序地推动上海从计划经济体制转向市场经济体制，从因循封闭转向改革开放。而上海在历史积淀中形成的较为成熟、较为规范的市场经济基础，又反转来支持了、同时也制约了公共权力合理而有效的使用。较为成熟较为规范的市场与高素质高效率的公共权力这一对称结构和积极互动，给上海的迅速崛起提供了强大的动力和坚实的支撑。

但是，上海进一步发展的一个严重障碍也在这里。政府权力过强，对市场的干预过多，政府直接负责的基础设施建设与其他工程以及由此而形成的需求过于庞大，而企业尤其是民营经济未能成为市场经济的主体，他们难以充分显示其自主精神，缺乏充沛活力，不能有效地从下而上地健全整个经济的体质，推动经济全面提升。不少国营企业常常依据行政权力的指令，组建成大企业集团，以增强其竞争力，由于过多地受到政府的控制和干预，它们难以获得充分的自由，在推动整个经济体质从根本上获得强化方面真正发挥主导作用。这就使上海进一步发展受到严重制约，遇到难以突破的瓶颈。同时，由于企业缺乏足够的自主性，它们对于政府权力的制约也就较为软弱。当公共权力一旦为“政绩工程”、“形象工程”等所侵蚀时，这种权力便易于被不恰当地及非科学地使用。这种权力若和非成熟非规范的市场经济相结合，被违规运用于各种生产要素的再分配，则必然滋生主观主义决策，滋生腐败，这会成为上海新一轮发展中的严重隐患。

如何真正使全能政府转变为服务政府，使直接支配各种生产要素转变为协调这些要素的配置，积极促进这些要素的自由流动，减少政府对企业的控制，给予企业而不是给予政府更多的自由，努力打破行政壁垒带来的市场分隔，不再让市场屈从于政府，而是通过开放性的现代管理保障市场经济进一步成熟，充分发挥其活力与效率，当是新时期正确使用公共权力的新课题。

二、产权与公共社会的地位及其相互作用问题

现在，通过土地批租，筹集大量资金，并吸引海内外巨额资本，使上海大规模城市建设得以进行，资本——技术密集型产业急速发展，经济成长与城市改造日新月异。上海这一发展模式，正在全国许多地方被竞相效仿，大量复制。这一模式在短期内可取得显著成效，尤其是上海具有这样优越的地理位置，经济与人文原有基础，其成效更为突出。

然而，这一模式在相当大程度上，是以侵犯乃至剥夺一部分城市居民及郊区农民的土地产权、房屋产权而获得成功的。农民丧失了土地，城市居民失去了原来的居住地及房屋，他们所获得的安置补偿和这些土地被用作基础设施建设用地及商业用地后所获得的效益严重背离。它使政府获得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的巨额收人，税收增长的一个主要来源，也成为房地产商及其他级差地租享有者迅速致富的一条捷径，GDP亦因此而急逮增长。

但在此同时，它又导致三个结果:一是原先上海居民、农民被边缘化，被移位于上海发展中心之外;二是在土地一片一片批租以后，中心城区房地产价格及商务成本畸形上升，后续发展受到严重制约，甚至失去继续发展的必要空间;三是其他省市特别是上海周边地区基础设施改善，而地价便宜得多，使上海土地批租竞争力大为降低，对海内外资本资金的吸引力明显减弱并引发房地产业中投机性成分大大增强。

这一状况的出现，很大程度上与土地产权不明晰相关。而土地产权不明晰，则是我国国有资产产权长期不明晰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上海大批国营大中型企业难以获得充分的自主与自由，也与产权仍不明晰相关。产权的非明晰，必然导致公共社会的脆弱。产权模糊状态下，不可能形成多元一体的公共社会。只有在多种所有制并存、产权明晰时，介于国家与个人之间的公共社会才有存在的坚实基础。也正因为公共社会的脆弱，产权方才会被轻易侵夺。

这里与其说是现代性，毋宁说是前现代性或非现代性，具有某种原始积累性质。怎样保障农民和工人及其他城市居民的权益，在耕地、工厂用地及居住用地等土地征用过程中，给他们以应得的补偿，使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在这一过程中实现经济的转轨，投资筹办一批中小企业，从而给民营经济提供广阔的发展空间，并通过大力发展国有资本、集体资本和非公有制资本参股的混合所有制，使公有财产、私人财产的产权都更为明晰，将广大被边缘化了的农民、工人及其他城市市民重新吸纳到城市现代化建设主流中来，在此基础上使“和而不同”的公众社会在社会发展中发挥越来越大的功能，动员及约束、协调、制衡功能，使上海全体市民都参与现代性成长，都得益于现代性成长，对于上海未来发展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课题。

                  三、自由与公共责任的地位及其相互作用问题

改革开放，让一切劳动、知识、技术、管理和资本的活力竞相迸发，让一切创造社会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让人们普遍获得了追求幸福的自由，人的尊严、人的基本权利越来越有保障，以人为本，越来越具体化，越来越成为生活的现实。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由于人们劳动、知识、技术、管理和资本占有状况的差异，一部分人成为强势群体，而另一部分人，并非基于个人原因，主要因为经济结构转形与升级而失去原有的优势，尽管他们过去对劳动、知识、技术、管理和资本的积累、积聚也作出过重要贡献，却成了弱势群体。强势者和弱势者所享有的实际自由异常悬殊。

两极化倾向在上海也有众多表现。先前，由于行政权力高度集中统一，人们作为单位人所承担的公共责任，在新的自由环境下逐步消解，而新的公共责任体系却并未同步形成、发展和健全。自由本来意味着人人都具有同样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与机会，但事实上各个人的条件与机会非常不一样，因而，公共责任便成为自由持续健康存在的一项根本性保证。因为公共责任更多地代表着公平与正义，它与自由两者只有积极互动，方能相得益彰。上海这些年的发展中，力图兼顾这两者，这正是上海成功的基本经验之一。然而，也正因为力求在两者之间求得平衡，便不能不在许多方面压制自由，又不能不在另一些方面牺牲公平与正义。

缺乏足够的自由，使上海市民中竞争意识、冒险意识、敢为天下先意识、敢于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意识，都远远不及邻近的浙江乃至江苏，创新的活力严重不足;一些方面公平与正义的牺牲，又必然导致上海潜藏着许多新的不安定因素。如何解决好这个两难问题，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中继续困扰着上海。

      四、上海发展与中国整体发展及世界一体化发展的地位与相互作用问题

现代性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特征，就是国内统一市场或国家经济一体化，以及世界经济的一体化的发展。因而上海的现代性，也就不能不体现为它与国家经济整体发展及世界经济一体化的复杂关系，在这两重发展中的独特地位与积极作用。

这些年来，上海自身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国家政策的明显倾斜和世界经济一体化的有力支持。浦东开发开放，证券交易市场的开设，交通、能源、水资源建设，以及外省市资金、海外资金的涌人，都与此息息相关。然而，上海的高速发展，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资金、能源、资源、人才、技术向上海的集中集聚，在各地方、各区域行政壁垒与市场分隔仍未完全消除，经济和利益还远没有真正统一时，这种集中和集聚就必然会与整个长江三角洲地区以及中西部广大区域在许多领域形成某种利益冲突。高速发展，还带来能源、资源特别是水资源供应的高度紧张。在世界范围内，上海则面临着国际霸权主义及不平等的既有市场秩序的巨大压力和威胁，以及周边同类型国际都市的激烈竞争。

上海如何充分利用国内统一市场发展和世界经济一体化所提供的有利机会，而又积极地正面迎接这些挑战，这一两难课题正严峻地考验着上海的全体社会精英和社会大众。

近来，上海特别注意突破自己的狭隘的地域性，强化长三角地区的交流与合作，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战略部署。下一步，还需要更多关注整个长江流域经济带和整个东部地区的发展，使自己的龙头地位和四个中心地位真正凸现出来;还应从整个东亚经济圈经济全球化大局确定自己的发展战略，更为积极、更为主动地“走出去”，多层次、多方位地到世界各地区更广阔的范围内开拓经济与文化发展空间，要为各类所有制企业到海外建立战略资源基地、制造业加工基地和高新技术开发应用基地提供各方面的支持，更为有效地利用国际资源、人力、人才、技术和信息，以使上海更有力地融人世界经济，在全国经济发展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上海的现代性必将在这一过程中极为有力地增强。

上述四个层面或四重矛盾，从深层次展现了上海现代性的实际水准。现代性，给上海发展提供了强大的动力，发挥了使社会转型能在协调有序中高效进行的功能。同时，现代性的不成熟以及现代性本身引起的一系列新的问题，又使上海新一轮发展面临深刻的危机。

在上海未来发展中，当然要关注GDP的增长，要关注城市面貌的进一步改观。但是，如果更多地关注现代性的健康成长，上海率先实现现代化必然会获得更为坚实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