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著名国民党左翼人士张西曼先生诞辰110周年。现在，年轻人中恐怕很少有知道张西曼先生大名的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我自己在学习张西曼先生生平事迹和著作的过程中，常常被先生的高尚人格和坚韧不拔、始终不渝追求真理的品格所感动。今天在座的各位多是前辈，我本来没有资格发言。不过，张西曼先生的女公子张小曼女士鼓励我讲几句，那么，我谨就张西曼先生“中俄革命互助”的思想，谈一点感想，目的是借此机会向张西曼先生表示一点敬意！

  在张西曼先生的一生当中，始终贯穿着一个思想，也可以说是他生命中的一条主线，即主张中俄（苏）友好，相互扶助。从思想到教学，从著述到实践，无论历史环境怎样改变，他主张中俄（苏）友好的态度、立场和热情都始终没有改变。他一生的事业，就是围绕着这个核心展开的。回首整个民国时期，他大概是非共人士中首屈一指的“亲俄派”，是始终为中苏友好奔走呼喊的第一人。所以，许多朋友都戏称他为“西曼诺夫”。

    亲苏联苏，在现代中国有着特别的意义。它和主张与其他国家友好，意义很不相同。我们知道，1917年十月革命后，俄国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个国家的体制，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从苏俄（1922年底成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简称苏联）开始，世界被分割成社会主义和帝国主义两大阵营。所以，一个人对苏联的态度，就意味着他的政治立场，也意味着他对自己国家前途命运的思考和主张。张西曼先生亲苏联苏的思想，蕴含和反映的，正是他的政治理念和政治理想。

    苏俄（联）又是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核心和大本营，是共产国际的所在地。中国共产党成立后，成为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直接受莫斯科指导和领导。所以，对苏联的态度，在民国时期具有特殊的政治含义。它意味着对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态度，也意味着对中国共产党的立场和态度。

    中国共产党是理所当然的亲苏的政党。但是，在共产党之外，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亲苏。相反，反苏仇苏的人比比皆是。反苏人物的代表，可以说就是蒋介石。从1927年四一二事变，到1975年死去，蒋介石的言论和思想中也有一条基本线索，那就是反苏仇苏。从蒋介石这种立场，尤其可以映现出张西曼先生亲苏联苏思想的价值和意义。

    大家都知道，早在十月革命前，张西曼先生就在俄国学习、研讨，因而是我国现代对俄国相知最早、了解最深的人士。十月革命后，他又是最早赴苏俄考察的中国人之一（1918年）。当时，十月革命究竟意味着什么，将来的前途如何，对中国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在形势并不明朗的情况下，是判断不清的。但是，张西曼先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革命的世界性意义，看到了这一革命必将对中国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因此，他积极向孙中山介绍苏俄的情况，并于1919年与李大钊等人在国内最早组织了“社会主义研究会”。今天，当中华人民共和国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年头，我们站在历史的最高点上回首上个世纪20年代的情景的时候，不能不从内心中惊叹张西曼先生那种睹云萍而知风雷的超拔政治眼光。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张西曼先生的联俄思想，乃产生于孙中山先生的联俄政策之前。所以，田汉所作、李济深所书《张西曼墓志铭》说：“孙中山先生的联俄联共等三大政策，西曼实为建议者之一。”孙中山先生的联俄政策，不仅挽救了国民党，而且是后来北伐成功、中国统一的首要原因。正是在苏联的帮助下，在20年代前期的中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运动。中国革命的形势，其对中国社会的震荡，从来没有这样激烈过。所以，联俄政策挽救了国民党，也抬升、强壮了国民党。这可以说是经过了大革命的实践检验过的。对张西曼先生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政治理念能够在现实层面得以落实并开花结果更高兴的事情了。所以，终其一生，他都是孙中山先生三大政策的忠实信徒，其基本立场从没有丝毫改变过。

    但是，坚持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是要担风险的。联俄与联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主张联俄，就必须容共。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开始奉行一个党、一个主义的专制独裁政策，不仅与苏联断绝外交关系，而且将反苏、反共、反马克思主义当作所谓的“基本国策”。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见风使舵，纷纷大骂苏联。原本右翼的，自然更右。而受左翼影响的，也纷纷向右转。而张西曼先生却初衷不改，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1935年7月，他并发起创建“中苏文化协会”，担任常务理事。作为一个国民党人，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最能反映张西曼先生的勇气和人格！

    据悉，1939年十月革命22周年时，毛泽东撰写了《苏联利益和人类利益的一致》一文，由吴玉章转送张西曼，发表在中苏文化协会会刊《中苏文化》上。张西曼之所以能够在逆境中依然主张中苏友好，其原因就在于他认为，“苏联利益和人类利益一致”、与中国利益一致。张西曼先生是一个有信仰、而且信仰坚定的人。所以，对自己的信仰，他不会因环境的改变而改变。他这种信仰，既是全球的（世界革命），也是民族的。他在俄国留学、对苏俄有感情，但最主要的，是他看到了苏俄社会主义革命所具有的全球性价值，认为中国只有“走俄国人的路”，才有前途。这种认识，与中国共产党人是一致的，是与中国最终将走向社会主义的前途紧密相关的。所以，他的思想迥异于普通知识分子的书斋冥索，而是有着很实际的现实价值。

    张西曼先生是同盟会老会员，是国民党的老党员。但是，他始终坚持国民党民主左翼人士立场，主张中俄（苏）革命互助，因而始终是中国共产党的忠诚朋友。新中国成立前夕，张西曼教授不幸去世。但这个时候张西曼，在组织上已经脱离国民党（1948年被开除国民党党籍）。他的思想，显然已经具备了由民主主义向社会社会转变的基础。所以，我们有理由说，新中国的成立，也是张西曼先生政治理念的实现。他虽然去世了，但其政治理念的政权形式，却恰好降生。今天，我们怀念张西曼先生，会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人民共和国的诞生，绝不是偶然的，而是包括了许多非中共人士共同追求的结果，值得我们倍加珍惜！

                 此文为2005年12月30日在“纪念张西曼先生诞辰110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