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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战争中的爱情 ——《大敌当前》的战争文化解读(之二)
 


作者:罗云锋  
 


  除了爱情,我活着毫无理由。
  没有爱情,我是否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失去了爱情,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影片中的政委丹尼洛夫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否定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政委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而不是战争宣传机器中的一个非理性的狂热的民族主义者乃至好战主义分子,他的存在本身甚至带有一种浪漫理想主义和唯美主义情调,这种唯美主义又完全没有染上现代主义的那种放纵和颓废情调,而分明具有古典主义的色彩,将内在激情和浓烈情感隐藏在矜持的外在表现中。他对古典文学的爱好,他对理想人性的探索、憧憬和追求,他对爱情的执着和最终殉情,他对自我的痛苦解剖和反思,他对友谊的最终坚持,他对正义的激情等,无不昭示着这一点。他走上战场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抵御侵略、保家卫国和捍卫自尊与正义,除此之外,他还想藉此探索人性:在战争中探讨人性与人道主义——这听起来显得有些荒诞。然而,在战争中,人性以夸张和变形的方式集中而放大地展示出来了,所以确实可以发现在和平时期所常常遮蔽起来的一些人性本质。丹尼洛夫不是置身事外的远观的理论的反思,而是将自己亦置身其中地进行反思,这种反思尤其艰难,不仅需要勇气,而且必须作出某种自我分裂式的艰苦努力才能达致,其结果也往往尤其令人颤栗。然而,在战争中最忌讳、最被禁止和最不需要的就是自我反思——反思型人格在战争中的悲剧于是在所难免。在那个由不同形式的战争和杀戮法则主宰一切的世界上,他的这种存在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悲剧。丹尼洛夫的死并没有为弭灭战争给出确切的答案,相反,他是在痛苦的自我反思中带着巨大的失望乃至绝望而死去的。他自认为自己无法解决战争和人性问题,因为他痛苦地发现作为在战场上捍卫正义的一方的自己,在爱情生活方面却在内在心理意识方面同发动侵略战争的法西斯并无本质区别,譬如因为天赋的不平等而导致的嫉妒等(《嫉妒与社会》)。在这里,侵略者与正义者的界限开始模糊起来,正义从表象、显性层面和局部方面清晰地呈现出来,大家都以正义来竭力证明自己行动的合法性;然而在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却真实地发挥着作用的潜在的内在心理意识方面,大家却都遵循着同一非正义的法则。换言之,在宏观领域,正义意识形态确立了其“貌似”牢固的主流地位;而在各种微观领域,譬如在爱情、友谊、各种人际关系、日常生活等之中,却恰恰是由大量的零碎却真实的非正义的意识形态和竞争法则推动的。于是,宏观和显性层次的正义意识形态乃是建立于微观非正义意识形态的基础之上,这样的正义意识形态注定便显出权宜之计的色彩,是潜在权力争斗和平衡的结果,像大海一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另有玄机存焉。微观非正义基础上的正义意识形态常常会显出虚伪和矫情的情调——我们不难从影片中的政治做秀(因为本部影片是由西方人所拍摄,当然也可能存在着隔膜的情况)中发现这种惺惺作态、装腔作势的种种表现。所以,要想在文化政治社会生活中真正确立正义意识形态,就不能放过对微观层次和领域的权力关系分析,譬如日常生活中的政治文化心理分析(权力关系、心态史等)。只有建立在微观正义基础上的正义意识形态才是真正的正义,才显得稳定、牢固和维持长久。丹尼洛夫的价值就在于没有简单化地以整体主义或化约主义式的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来看待问题,他的思考并没有止步于想象或塑造出来的表面上泾渭分明的整体性对立,没有对这种虚假的整体性对立背后的种种微观罅隙、交叉、渗透等有意无意地视而不见,以为自己的仇恨和战争寻找理由,而是直面这些微观层次的消解性和解构性因素。事实上,“貌似”对立的两方却常常拥有同样的非正义心态情意结构,则其对立不过是维持非正义意识形态的一种特殊方式而已,换言之,是以这种对立作为自己的存在方式,恰恰是这种对立使得非正义意识形态得以稳定地持续下去。譬如影片中所谓的敌我对立,以及现实文化政治理论中官方与民间、精英与大众等的划分常常就忽略了这一点,换言之,如果两者他们拥有相同的心态情意结构,则恰恰是同质异构的。简单化地谴责某一方而同情另一方的做法并无意义,醒悟过来的丹尼洛夫是这样看待法西斯和自己的,电影本身也是以这样的态度来进行叙述的,那么,评论家和观众应该怎样思考呢?
  丹尼洛夫因为无法解决人性的矛盾而毅然赴死,他的死既是无法解决现实冲突的结果,又以这种方式自我解决了现实冲突——正如“若欲自证,必能自证”的自由主义一样。他自己的牺牲本身就是自我拯救的良方——这是一个他无法解决的悖论,因为他自己的存在代表了爱与美,他以不想玷污爱与美的方式,即自我毁灭以免沦为现实斗争法则的体现者和牺牲品的方式,来求得自身理想的完满无损。他只能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实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心中的高贵的梦想,或许,他别无选择。追求爱与美的人无法改造或让那些对爱与美不屑一顾的人,无法“强迫”他们也像自己一样高贵,而他又不想以牙还牙地以摧毁对方的方式来求得自己的理想的实现——因为这种以牙还牙的方式本身就是对自己理想的背叛——,所以他只能选择自我毁灭。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仇恨中,战争的煽动力量只能刺激他一时的冲动,却无法永远控制他的灵魂。他之选择战斗和牺牲不过是出于对扼杀爱与美的邪恶力量的仇恨。然而,他的死又是对自身软弱性的集中体现,爱与美必须要敢于直面暗淡的人生,并需要一种拯救世界的勇气。自我毁灭固然成就了其自身的高贵与理想,没有玷污其高贵理想,但这却不是一种积极的力量,并不是一种积极的解决方案——因为他让世界自生自灭,他让世界日益沦为强盗的世界,他对一代代身不由己地堕入互相杀戮的恶性循环中的人的痛苦呼号不管不顾,他放弃了救世的责任。必要的干涉主义是必需的,必要的佛教的拯救理想是必需的,淑世主义是必需的。丹尼洛夫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物形象,甚至他临死前的领悟和忏悔也仍然有必要加以进一步的分析审视。他的幡然悔悟只是在他误以为塔妮娅已经牺牲之后,换言之,如果塔妮娅仍然活着,丹尼洛夫会怎样行动,他能清醒吗?他会和瓦西里和好吗?就像“斯大林和希特勒会重归于好吗”这个问题一样,因为战争也是一样,当自己的欲望或者贪欲没有得到满足之前,或在敌人没有被消灭之前,任何和解和宽容的话语都难以听闻;而当获得目的或消灭敌人之后再进行忏悔则又失去了意义,显得太过惺惺作态和虚伪——或者争夺的对象被毁灭了,正如丹尼洛夫误以为塔妮娅已死一样。可是,现实生活中很多宽容不过就是这样一种先如此如此而后又假惺惺地装出一副良心发现的样子的东西而已。或多或少是因为失去了争夺对象(塔妮娅),使得对瓦西里的嫉妒和敌对显得毫无意义,丹尼洛夫才幡然悔悟,这使得他的忏悔多少打了一些折扣,但即使是这样,丹尼洛夫仍不失为一个真诚的人。悔悟都需要契机,需要相应的生活经验或思想经历,在必要的契机刺激之下,才可能一朝领悟,并因“悟”而“悔”。没有相应的领悟的情境和契机(有时需要有意创设,有时还需要时间的沉淀,等等)却断然喝问对方“你一定要忏悔”,那至少是有些违背(社会)心理学的客观规律的。丹尼洛夫也是这样,在塔妮娅“死亡”之前,他决不会醒悟,因为他的自我早已迷失在爱与美的幻境之中。爱情中的男女都是这样,在爱与美的眩惑之下,自我完全被对方吸附和吞没(即使对方并未禁锢或有意蛊惑你的自我),自我都没有了,更谈不上自我反思了。只有当幻境消失(这同样需要契机)——譬如影片中爱与美的幻灭(塔妮娅的“死亡”)——,即当爱的对象因各种原因以各种方式毁灭了,他的自我便开始重新浮现出来。换言之,在坠入爱河之后,因为一心关注对方,个体自我完全被遗忘;而当爱情消亡——譬如分离、失恋、死亡、死心等——之后,自我才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并因对之前的所作所为的审视而重新获得一种反思性眼光和领悟。影片中的丹尼洛夫是这样,现实生活中的饮食男女何尝又不是这样!值得注意的是,丹尼洛夫的死首先是对爱与美的追求和坚持(所谓坚持,因为他自身亦是孜孜坚持爱与美的理想),同时又成全了友谊。我们可以发现,在这里,爱情再一次穿越了国家战争、民族仇恨等宏大叙事主题。丹尼洛夫本质上是随着死去的爱情而一道死去。他首先殉的不是家国大义,不是国家之间的仇恨和战争,实际上却是爱情,是殉情而死,并在殉情的同时拯救和维持了友谊,当然,在客观上也达到了帮助瓦西里消灭敌人的效果。除了战争,还有许多更为重要的事情,譬如爱情。然而,成为悖论的事实是,战争常常扼杀爱情,所以为了爱情,又常常必须放弃爱情而走上战场!丹尼洛夫终究不失为一个男子汉,因为影片最后他仍然表现出了男人的竞争气度。爱情如果真实,那是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爱上谁或是选择谁都是一个人的权利,大家都应该坦然接受(然而,如果从一开头就根本不是真实的爱情,我们却只能独自苦笑,独自咀嚼苦涩)。可是,战争中的敌对双方——譬如影片中所经常嘲讽的斯大林和希特勒——为何不能表现出这种竞争风度呢?!
  有时候,领悟了爱情的人,却不一定是爱情的主角。丹尼洛夫便是这样,在那样的社会结构和时代氛围中,这是他的悲剧,也是他的幸运,时间将证明这点。爱情的主角是瓦西里和塔妮娅。影片中最动人的镜头是两人第一次较为深入地交谈的时候塔妮娅所流露出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是的,在这样的眼神的注视之下,爱情将难以避免。谁不会在这样的眼神的注视之下怦然心动而情难自己呢!至少我会记得那眼神。在战争的背景之下,我们固然可以无限夸大地想象和平年代的爱情的美好和甜蜜,姑且不论这是否事实。然而,战争中的爱情其实也不乏浪漫,在瓦西里和塔妮娅的爱情中也有一点轻松的东西。譬如在促进两人终于走到一起的那场对话中,两人用“森林里的驴”这一比喻互相表达关切之情,既轻松而又情真意切。“驴”在英语中有多重意义,利用词语的歧义(“有用”、“无用”与“笨蛋”等)来语意双关地表达互相之间的爱意,显得非常真实而饱含深情。“你会长命百岁,你会成为森林里最老的驴”,塔妮娅如是说,这句话显然既是在取悦她心目中的英雄瓦西里,同时也包含着一种深深的祝福和祈祷,正如瓦西里相应的话语一样。在另一个场景里面,塔妮娅说:“我长大之后首次祈祷,我一睁开眼睛,沙查就站在我面前,报告好消息,他比我更爱你呢!”与其说是沙查更爱你,毋宁说是塔妮娅的含蓄的倾诉衷情。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一个人一旦对另一个人发生真正的爱情,便会将对方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拓开去讲,不信神的人会祈祷,对世界充满疑虑的人也愿意坦诚地向对方完全敞开怀抱,等等——最后的那句话,坦妮亚是以含蓄的方式表达她对瓦西里的爱情,这种含蓄的方式反而将爱情的浓度表达得淋漓尽致而深深地打动观众。瓦西里何尝不是这样:“想起你就笑,又想到那些可以拥抱你逗你发笑的人,他们是多么的幸运”,这种直接而真实的表白尤其显得深情动人。战场之夜两人在集体宿营地幽会的那一幕也显得颇有意思,在这种紧张的战斗的间隙却发生着浪漫的爱情,又是在集体宿营地,这一事件同样表现出另一种风格的紧张气氛,和战争中的紧张气氛有着天壤之别。于是,不同美学风格的“紧张”在同一场景中显现,这就产生了一种美学风格上的混杂和背反的奇异效果,使得影片张弛有度,也使得观众在欣赏影片的过程中得到不同的情感心理体验——这当然是从影片情节气氛调度等技术角度来说的。颇为有趣的是,在他们幽会的时候,边上的老战士也无意中瞅见了,却打了几个哈欠装作没看见。这一场景已颇富意味,我们不妨这样解读:一个老战士清楚地了解战争的本质,战士随时可能阵亡,而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战场中发生的爱情于是尤其显得宝贵而美好,所以他很能理解年轻人的这种感情而听之任之,正如一场战斗之后生还的士兵和军务人员彻夜狂欢时的心理一样。爱既能让人无视或蔑视纷飞的炮火和一切恶劣的环境,又具有建设性的伟大治疗作用,同时也具有摧毁一切邪恶事物的巨大能量。这对塔妮娅来说尤其是这样,一个连在火车行进的阴暗的车厢里都书不离手的人最后却不顾一切地要奔赴战场,要去见证血与火,究竟是什么使她做出这么大的转变?!应该说,对于一个像塔妮娅这样在大学里接受古典人文主义教育的女大学生来说,做出这种转变是艰难的,然而却也是势所必然的,关键仍然在于“爱”,对亲人的爱,以及爱情!从这个意义上讲,没能成就爱情的丹尼洛夫和塔妮娅其实却最为相似的同一类型的人,他们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爱是一种决不屈服于暴力和淫威之下的强力生命意志,爱决不甘凌辱和压制。所以爱常常和血与火的战争联系在一起:正因为爱所以选择战斗。战争既成就了他们的爱情,同时又毁灭着他们的爱情。然而,如果没有战争,那他们将做什么呢?塔妮娅曾经在战斗的间隙问过瓦西里这个问题,事实上,影片中这个情节的设置也颇引人深思。对这个问题,瓦西里有他的憧憬,其他的人也应该有他们不同的想象。但是,无论有着多么不一样的设想和展望,爱情仍然在这种考虑中占据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不过,那将是另外的一种爱情叙事。悲哀的是,在某些时空,和平时代的爱情叙事并不必然就比战争状态中的爱情叙事更美好和更富诗意,相反,甚至更加悲哀和悲凉,而且失去了战争中的爱情叙事的悲壮、悲怆等美学风格。我们不难从其他影片乃至现实生活中发现另一种爱情叙事,和平年代的爱情叙事,其中充满了虚伪、虚无、庸俗、卑劣、污浊,充满了欺骗、谎言、蔑视、背叛、利用、冷漠、耻笑、暴力、互相在心理和肉体上的虐待……本质上,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其鲜血淋漓残酷惨烈的程度决不亚于血肉横飞的战争。不仅如此,在战争年代,即使什么都将失去,却至少还能收获意义,还具有悲壮的美学风格;而在和平年代的爱情叙事中,一切都毫无意义,他们在哀叹真情难遇的同时又毫不留情地嘲笑和放逐崇高、真实与真情。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有荒诞和虚无……然则,难道我们竟然要说:战争成全了真正的爱情?!


 

 


最后编辑: 卓立  发布时间:2006-04-15 论文来源:智识学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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