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理论视野下的电影阅读

罗云锋

影片《喜玛拉雅》，原名： HIMALAYA

这部影片具有人类学的意义。奇风异俗要求我们将其置于异文化体系的社会背景中进行理解，而非以自己的文化价值立场进行褒贬评价。譬如影片中的天葬的镜头。其实，许多电影都发挥着文化交流的作用，能够促进人类的宽容理解。事实上，电影使得每个观众都可以成为一个人类学家——即使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摇椅上的人类学家，或者，一个被动的人类学家（即被给定被选择的或经过中介和翻译的人类学文本）——，获得人类学家的异文化体验，并由此获得人类学家的宽容态度和阔大胸襟，而不是狭隘的民族（文化）自大主义者。

但这样的人类学文本仍然令人疑窦丛生，因为它是经过了西方电影工作者——即使是某种意义上的人类学家，甚至人类学家也很可能以文化专家或顾问的方式直接参与进来——的中介解释和传达。在观看电影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担心，这样的人类学文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异文化的真实样貌。当一个中国观众在观看由西方人拍摄的有关喜马拉雅地区的一个小山村的故事的影片时，这部作为人类学文本的影片至少便和真实隔着两层（摹仿的摹仿），作为西方人的导演的西方理解框架和视角，作为中国人的翻译的中国人的语言阐释框架和视角。就前者而言，从影片故事情节的设置安排、演员的表演和台词、背景音乐的创设、场景的安排、镜头的运用、叙事手法的调度、叙事的强调重点、蕴涵的解释框架以及其他诸多的细节等，这一切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带有西方人的眼光？我们不得不承认，西方诠释的痕迹太重了。西方的认知方式、价值观念取向等都很明显地流露出来了。而就后者而言，很多对白的汉语翻译也非常让人怀疑（这里又存在着次一级的两层距离，西方人对喜马拉雅地区人的语言的翻译，中国翻译者对西方语言的再一次翻译），换言之，语言文字的记录和表述本身就有可能对异文化进行了重新的诠释和改造，乃至一种破坏和扭曲。这是我们在观看电影时所必须予以注意的。

电影很显然能够间接地扩大人的生活经验，它从许多方面塑造着观众，而决不是带有偏见的教育工作者等所担心的那样，是造成世风日下的罪魁祸首——当然，我在这里主要指的是严肃而格调高正的电影，因为有些格调低下的电影，确实可能引起负面的作用。但所谓格调高下的区分也只能是相对的，因为我们实在难以简单地评判某一影片的格调高下，譬如所谓格调高正的影片其中也很可能蕴涵着一些负面的信息，而所谓格调低下的影片中也可能蕴涵了正面的东西，即使是在细节方面，或在我们一时并未能意识到的层面。观众的个人情况千差万别，观众接受影片的方式更是异常复杂，从传媒以及文学的接受理论可知，影响接受的因素有很多，观众原有的知识结构、情意储备、生活环境、心境态度、成见、价值观念以及阅读或观看时的情境环境和情绪等无不对接受过程产生着影响，要想准确地预测其具体影响和后果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同的个体会有千差万别各不相同的接受方式，一部旨在宣扬正义的影片也可能被非正义地解读，譬如观众可能从罪犯身上吸取犯罪方法和灵感等——当下的许多反黑影片以及官场小说常常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当然，我们可以通过结构分析等社会学分析方法来分析受众的情况，并大体地了解某一类型影片所可能发挥的影响和作用，这也是电影审查制度有一定成效的原因所在，但我们却不能因此而完全禁止包括影片在内的具有丰富信息量的各种事物，不能采取禁止的方式。在一个制度建设和法制建设比较健全、国民民主意识、法制意识比较强的国家，这些信息的接受相对是比较安全的，即使影片中包含着暴力、色情等情节内容。关键不在于影片的内容本身，而在于观众和接受的环境土壤的文明程度，即是否存在着模仿和实行影片中的负面内容的相应的社会环境土壤。我们要做的不是控制丰富信息量的流入，而是要创造接受的良好土壤和环境，即社会改造和人心改造包括法律法规制度建设等。仅仅因为害怕坏的影响而“并小孩污水而泼之”的做法实在是回避问题的鸵鸟政策，因为我们不可能在信息封闭的情形下丰富、扩大人性和促进人和社会的全面发展。让信息量有序地流向、纳入和归化入有序的社会，换言之，一个有序的社会可以有序地吸取各种信息量而不会造成社会问题。我们要做的不是禁止影片，而是在影片发挥影响的社会上做文章，即在社会结构、社会制度、法律法规建设等方面做好防范准备，否则只是因果颠倒，本末倒置。一些影片在法制建设比较完备的西方不会产生社会问题，而在发展中国家却往往造成众多社会问题，原因就基因于此——当然，这样说，多少也有点颠倒了因果，因为是先是由于这些国家本身存在着诸多问题，包括法制建设的不完备，才导致可以让影片产生种种负面影响的社会土壤。

我们不应整体主义地看待电影的影响。现代社会的人日益成为多主体或无主体式的人物，换言之，个性日益扩展，再难用前现代社会的单一的性格标签来进行描述。家长独裁式的单一化的主体和个性塑造方式日益行不通。主体日益不受管束，在一个开放的世界，各种信息通过各种渠道突破防线和互相渗透，进而塑造着人的个体身份和认同意识。日益难以对现代人的行动方式的选择做出预测，日益无法预测某人在某一情境中的行为，因为影响他的心理和行动的因素几乎涵盖了所有领域，某一个领域的微小细节或某一次的道听途说也许就影响了他之后的某一次关键行动的方式。随风飘来的一个模糊的词语也许就导致某人的一次关键选择。说当代社会的偶然性增大了不过意味着人的个性日益丰富、影响人的行为的因素日益复杂多元化了。说当代社会或后现代社会是一个无主体的世界，只是意味着当代社会的人的主体身份日益复杂，远非前现代社会乃至现代社会的较为单一化的塑造方式。换言之，主体身份日益零散化、碎化、多元化、无极化，你无法从个体身上清楚地辨认出民族国家或文化传统的疆界，所有的风格和文明的碎片都杂糅在一起，这也就是后现代所谓的“混杂”。在显性层面，民族国家的疆界仍然壁垒森严，而在隐性层面，早已暗流涌动，互相通婚杂交，无法清楚地分出你的我的。这也是所谓多元文化世界的真正含义所在。或许，如果由此发展下去，等到充分混杂化，世界大同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影片获得了很多大奖，很多是摄影大奖，这让我不由感叹：这个摄影奖项与其说是表彰摄影家的技术技巧，毋宁说是风景本身让摄影画面变得如此美妙，而和摄影家本身其实没有多少关系，换言之，很可能，其他摄影家同样可以拍出相似乃至更好的画面效果。事实上，现实生活中很多事情就其实质而言亦不过如此而已：是客体和对象造就和成全了主体，而非相反——所以实在用不着傲慢、沾沾自喜乃至目空一切。

影片的故事情节有点颠倒了观众至少是我的阅读想象。最开始，我以为这又是一个启蒙模式的老套套，因为老人的固执。而结果却发现并非如此，反而是以年轻一代向老一代皈依的方式完成了文化传统的传袭——老人给新的头人加冕的细节耐人寻味。影片中执拗的老人是类似于海明威名作《老人与海》中的老人一样的人物，代表了一种强力生命意志：要走就选择最难的路。他的意志、顽固、坚持、咆哮、坚毅的眼神等都是一种信念的象征。

偷情的细节显然有些迎合西方人的口味吧？从中国观众的眼光看来，可以说，这是故事的一个败笔。又譬如说将喇嘛喜欢壁画解读为酷爱艺术似乎也令人怀疑。

尼泊尔人也有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喇嘛也是穷经皓首的文化传承者，确实，如果换一种眼光来看，他们进喇嘛庙何尝不是像中国古代的读书人一样，是在“读经”，是在传承民族文化呢？

影片的很多说法特别富于启示意义：群山认识我；群山知道发生的一切；“让他去吧，他要去和我的父亲在一起，在佛的天堂。”——老人的八九岁的孙子在老人去世之后平静地说出的这句话也让人印象深刻，颇多启示；二儿子为老人念经超度的循环往复而又高下轻重的调子和声音也特别具有一种感染力，不是悲伤，却尤其动人；老人和孙子在晚上的对话也颇具深意：“那颗星一闪一闪就像心脏在跳动。你一定要学会找到这颗星。”“那里有很多的星星。”“是的，但只有那一颗是我们的……从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开始就跟着这颗星了”。……200604021509，200604091648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