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己素言
羅雲鋒
……烈火者,焚卻人欲也。克己,禁欲也;成其偉業,以不遺細行大節而致,複當不拘小節乃得。
一念惡生,諸善皆息;才起惡念,雖芥末之微,不是善人,人將以惡人視之,萬善無補。
為善由己。人之不己善,未妨己之修善如故。善非為自高聲名,亦非為蔑視倫儕也。
不以絕惡向善而欣詡。能拒絕(否定),複能拒絕拒絕(否定之否定),方為上人,方為大徹悟。此之所謂“否定之否定”之別解。
修善至境,在於澄然通徹,空靈了無塵雜,以臻於無,悲喜不侵,如如忘我。當機而發,動則中矩,發而能收,複返於寂然淵深。
但以仁善之本念行事,抱一守誠,外雖紛擾囂議,固非所顧,則塵埃不染,物議不侵於心,藹然度日如神。
若一朝放下,則是非不駐于心,君子動靜合轍,而不以合轍為念,不執於是,則不墮於“是”障而處處合於“是”也。
板蕩識忠臣,時危見臣節,誠然也。宴安順泰之時自標其節操者,但笑而聽之而已。時危板蕩時複驗之,當知其真偽矣。
一念才起,佛祖便知。心中時時尊著佛祖,便不敢再生妄念。
凝神守一,則風狂雨驟、刀光劍影處皆風光霽月而閒庭信步也。
胸中總要有容,實以塞物欲之路,虛以納道義之進。
通凡而後超凡,此所謂超凡入聖也。盡嘗世法,然後知萬法會通,然後可言嘗鼎一臠。
非關大是非,大節操,則一概讓之而已。有大容心,方能容于難容之(俗)世。不容於庸庸之群,適見汝之無容也。
終究要自悟。自悟方能悟他,他悟不是自悟,終究仍要自悟。
心被物轉,未若以心轉物也。心定守一,則不被物轉物化。
真人既不矯俗,亦不隨俗。既與時人同在,複與古人神交。
世議流轉,總無悲喜,心自淡然藹然,如如淵懿。
10月下旬草草,10月28日18點30分朝露
……未定時,千思萬慮,審慎周全;已定後,一意孤行,縱有萬般人事阻撓,在所不顧。
先盡人事,再歎天命不遲。人事未盡,不責天命。
專欲難成,眾怒難犯。處事者不可冒頓,不可疾厲躁進也。雖蔭澤天下之事,率爾冒天下之大不韙,其事必中道而蹶;以小不韙而漸臻於大不韙,示以實益,曉以利害,指以前景,而民樂以聽從,方可。
賢者因,邪者徇,庸者隨。
萬慮而後擇一,擇一不廢萬慮。
修養不過一恒字。烈風驟雨,吾知其必無崇朝之威;疾策緊銜,吾知其必非千里之轡。以論修身養生,亦複如是。故後生當抑其躁競之心,養其紆徐柔遠之志。恒後長久,長生久視。
善弈者,落一子是萬中取一,善觀棋者,看一子而及萬子。此之謂從有看到無,亦謂之從無看到有也。亦所謂深思遠慮者也(歷史決定論則反是)。所謂“眾人知其一,君子知其他也”。自命明哲者不可不悟。
用心須極,入手須慢。
剛愎自是如何?……當識天下之情,因之而導,非激之以變。以剛愎自是之心,徐行因世之法,久而導之。
“人有言不能達其意者,有其狀非其本心者,有其言貌誣其本心者。君子觀人,與其過其察而誣人之心,寧過恕以逃人之情。”極是極是!如此,方不至枉人枉己也。
談人論事,當置於歷史座標中,上下左右前後考量之,而忌斷章取義、虛浮無依。
人不可生輕蔑心。以言己,則此處智未必彼處亦智也;以言他人,則此處愚未必彼處亦愚也。人皆有能有不能,斷不可以一己之能比他人之所不能,乃生輕蔑心、傲慢心,此實無稽、無識、無容之甚也。生此社會分工之世,由分工而平等,由平等而寬容,自然之義也。
論人須帶二三分渾厚。一者,吾但知其人此時此地之行事,而不知其人此時地之外之行事,複不知其人之心思苦衷也,以小已睹遂斷大不睹及內難睹,恐流於武斷而誣也,誤會枉人必多,故以二三分渾厚以示不及萬一之謙敬。二者,坦蕩君子固然聞過則喜,然不可以此律諸平常人情。揆諸平常人情,皆以聞過為羞,故百般掩抑支吾。苟不留情面,直訴之,反失觸人悔悟之初衷,故以二三分渾厚“留人掩飾之路,觸人悔悟之機,養人體面之餘”。彼靜夜捫心,未嘗不自警悟也,則其效益著而人以為感矣。
以事理言,是非曲直本不難斷定,以人情言則不然。故有惡其人遂並惡其正言讜論者,亦有愛其人而樂受其曲言穢辭者。一者,蓋修辭立其誠,心不誠則並其言辭亦鄙棄之;二者,明哲之士固可以理趨避,而百姓則往往以人情定奪也。
“觀一葉而知樹之死生,觀一面而知人之病否,觀一言而知識之是非,觀一事而知心之邪正。”反之亦然,不以一葉斷樹之死生,不以一面斷人之病否,不以一言斷識之是非,不以一事斷心之邪正,此之謂毋意、必、固、我。
私恩不以公報。以公利市私恩,授受者皆汙。今世之人多以公利養(市)私恩,……受之者亦以私恩報之,未嘗一念及公,而動輒矯飾曰心系國運民生,適見其禍國殃民恬不知恥之甚耳。
不拂人情,亦不為人情所羈。
以時勢定趨避,庸眾之世;以道理定趨避,賢人之世;以一己優遊,動輒中矩,而無所趨避,則聖人之世也。
貧不卑,亦不傲;富不驕,亦不謙;方為真人。
人皆有成心,以成心應事宰物,既有所當然,亦是不得已。然當時時處處留意此一成心,不為之所制而枉人誤事多矣。
蓋知言者人品,方知其言之虛實內外。然則,此聽言以察人也,非納言察己之道。若納言,則但問合理義與否,不問其人。
20051029下午草草,200510292219朝露
平素閒居,真人但混跡于眾,無所炫誇其卓特,時危千鈞時方見其真人行藏。
氣靜心平而後處人事,則情不至於激,心不至於偏,行不至於莽。
先明義理,再識時勢。先不羞為腐儒,後乃成通儒。先做趙括,後為廉頗。其理一也。
凡事豫則立。怠惰弛慢則勞苦。事不過宿,勤勉成習,則雖人事繁勞而處之泰然,心自逸然也。
不親睹其人,又夙夕接洽;不親歷其事,又與其巨細,則不敢妄論其人事,以免厚誣枉人。耳邊紙上,終非事實,躬自睹聞,猶不敢胡盧動口,而況時空懸絕哉!
“見事易,任事難”。故少年人忌胡盧藏否人事。明覷得他人不堪,以己代之,或不堪尤甚也。方悔當日輕薄不恕。
清而不激,不流於狂狷。
“恩莫到無以加處,情薄易厚,愛重成隙。”愛亦有節有術耶?人情不可縱溺而一至於斯耶?此意先祖**公亦言之,所謂“恩多成怨”是也,蓋亦痛定思痛之語矣!然情至深處,身家性命尚且在所不顧,遑論其他。情之魅人也如此其極矣,自是無可如何!
施一政,先公之於天下而兼聽天下之議論,使民意無所不伸無所不達,纖細俱聞,而後集思廣益,斟酌緩急輕重,以至公之心行獨斷之術。
人己之間,該嚴拒處而猶疑,顧人臉面,反自苦苦他矣……“要說的盡著都說,我不嗔你;不該從未敢輕從,你休怪我。”此法甚是受用。
嚴寬得度,各有其限度矢的。
勿以人不言、難言遂謂其無怨也,難言之恨亦恨也,終將償報。故明哲之士不輕啟悻端,不以言語堵人之口,不以盛氣淩人,不以巧詐欺人,不以權勢壓人,不以詭辯言語塞人自辯之路……要之,當以心服為上;當時不服,現于容色辭氣,退而省思,乃服,亦善;言語服而心不服,偽也;不敢言之默服斯最下矣,後必有報。禮不以害人情,亦不以縱人欲,寬以和樂之,嚴以律修之,方才好。11月03日22點15分朝露
古代常以一正一反之語言修行求其中正,而避其過猶不及。動止得度中矩,中庸之道也。
鯁鯁傲世,惟恐人不知其高,則仍未脫俗;真人則和光同塵,無可無不可,在於有名無名之間。
若認人人為自己,庶幾可免責人太苛而律己過寬之病。
“廣所依不如擇所依”,所謂擇善而從之;“擇所依不如無所依”,所謂“自厲”也。無所依則真自繇人。自繇者,無所繇而無所不繇也。或曰:依天者也。依天則超然時空之外,與古人神交,與鬼神同語,與天地侔,與陰陽之氣盈虛消息,雖獨而不孤也。
真個性非為矯言飾行,非為嘩眾取寵、標新立異。無關大節則無須眾違。世人笑我亦可怡然而笑,世人哭我亦未妨同悲。悲喜由心而已。
人欲以精明藏於渾厚裏作用,然藏則難逃世故之嫌疑,未若以渾厚內化於心。故曰:化,非藏。
自認得是,則舉世毀之而不加沮,何況一二嘵嘵者耶?
世人常以能屈能伸為高,理有固然,但未盡然。若合于道義,則屈伸自如,如于道義,如于本心也。至若違道義、逆本心,雖小屈而得大伸亦不可。小可屈,恐他日大亦可屈,則將屈于不該屈之地也。
“群而不黨”,人之處世之道,一言已盡矣。
古人有雲:大心容物,虛心受善,盡心待人,平心論事,潛心觀理,定心應變。
不可自汙以徇世。
恩多成怨,故盛寵勿加;濫獎而驕,故無功勿賞。
行善未必福,不改其為善之初衷;作惡未必禍,不敢稍為邪惡之念;善者窮厄,邪佞脂韋者囂騰。君子非不知善惡報應之無稽,而不改其衷,求心安而已矣。
人固當有時違世,亦當有時違己,方好。但違世,未嘗違己,難成君子。人貴自有制度。
既不可與世俯仰,亦不可與時俯仰。超創時世,方為真自繇人。
讓名非為貪讓名之德。
三人行,必有我師,至理也。故擇其善者而從之,個性自然日見充沛完滿,終將臻于真人。獨立者,非為自閉而與世無交也,避其所當避,親其所當親。與世多所來往消息,獨不限於僅與世來往而已。
操心成習,則不復受操心之苦。吾則懶散,不欲操心,尤不喜操閒心。而閒事多所糾纏紛至,不得已而應之,故多有操心之苦。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言而敬,固然美善。然此為善人言也,若夫佞子奸人,則欺不言為愚鈍懦弱,而恣意辱之,將為小人所制。惡不仁者,固君子之責,以示勸懲激揚之公義也。故曰:不得其平則鳴。君子非一味退縮忍讓,牽而成怯;恕亦有度,過度則非真恕,小子慎之。
固然,聞道常有先後,然談學論道則未分大小尊卑也。以道義交,則長幼之繁文縟節可廢。又:此但為砥礪道義學問而言,若夫人情世故,則不可太過偏激。然亦但守“平等、互敬”之義而已。2005年10月下旬,200511182305朝露
終身焉而後可言。未曾日夕摩挲深思,沉潛玩索,而鹵莽率爾而言,吾必知其適足以誤國僨事而已。吾子嘗言:四十以前不敢言治道……
不敢“獨是”,尤不敢歷史“獨是”。
偽造歷史者,或能欺前半生,或能欺後半生,而決不能欺一生一世;或能欺過去當世,決不能欺未來後世。
歷史有不盡之意,而俟諸後人;後人複有其不盡之意,而複俟諸後後人。此之謂“歷史往復綿延,未有絕期,未有凝定靜止”,而倚賴諸無窮已之代代生人也。
烏可言後世不可複三代之治?典籍具在,傳統不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依樣畫葫蘆,先得個形似;因乎時勢,神似可望。可懼者不在人心澆漓,而在乎經籍燔焚流散,致使文獻不足征!殊不聞: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何時不有自奮鬥自作為之法?特不可鬱結苟全而泯然眾人焉!
作文“不專為一題一事而發”,不專為友朋故舊而發,不專為此時此地而發,如此方有大胸懷、大文字存焉。
孟子雲:“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隨時隨地,不加不損,一心獨運,不為外物所妄動。
文具不僅騙人,亦且騙己。徒為文具,其實迥乎不然,表裏天壤萬仞,不可以道裏計。文具掩醜遮真,固可文飾其非,粉飾其華,而真反應亦不可睹。文具不僅遮當下之真,亦遮真之反應及後果,則遮雙重乃至多重之真,而得雙重乃至多重之虛假。據此虛假文具而抉擇運籌,而終將自食其果。
歷史之變,有難一言而斷者。“青城之難,作於徽、欽,而伏于熙寧之全盛。煤山之變,不在甲申,而在萬曆承平之日。”或全盛隱埋禍患,或衰世而伏轉機。而後人觀史,當慎思明辨,不可厚誣古人,尤不可胡盧藏否。否則賢者成佞,俊者成醜,反之亦如是。自欺欺人,且欺後來人。觀史之難,可不慎乎!當知:萬事騰起,由來已久,初未及覺,覺而不及,後悔晚矣。禍福相倚亦如是,不可截然斷水視之。
……
200601042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