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叔湘先生在《整理古籍的第一关》中说:“整理古籍的第一关是标点。标点大体上相当于从前人说的句读。句读这件事,古人是很重视的。唐人李济翁在《资暇集》里说:‘学识何如观点书。’清人顾亭林在《日知录》里说‘句读之不通,而欲从事于九丘之书,真可谓千载笑端矣。’”①显然,吕先生是把这里的“点书”一词理解成句读或标点的同义语了。和吕先生持同样理解的人很不少,例如,管敏义先生在《怎样标点古书》一书的前言中说:“标点古书是检验阅读古书能力的试金石。唐代学者李济翁说过:‘学识何如观点书。’”彭铎先生还曾以“学识何如观点书”一句为题著文来论述古书的标点问题。②
“点书”是可以作断句讲的。如《世说新语.文学》:“郭象见[向]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黄侃先生在给陆宗达先生的一封信中说:“侃所点书,句读颇有误处,望随时改正。”③ 这是现代的例子。但是李济翁的这句话根本不是谈句读的。让我把《资暇集》中含有这句话的整条文字移录如下:
稷下有谚曰:“学识何如观点书。”书之难,不唯句度义理,兼在知字之正音借音。若某字,以朱发平声,即为其字,发上声变为某字,去入又改为某字。转平上去入易耳,知合发不发为难。不可尽条举之,今略推一隅,至如亡字、无字、毋字、并是正音,非借音也。今见点书,每遇亡有字,必以朱发平声,其遇毋有亦然,是不知亡字、无字、毋字、母字,点画各有区分。亡有字之亡,从一点一画一乚,观篆文当知矣。是以亡字正体,作亡失之亡,乚中有人。毋有字其画尽通也,父母字中有两点。刘伯庄《音义》云“凡非父母字之毋,皆呼为无字”是也。义见字书。其无旡(上无下既),今多混书,陆德明已有论矣,学者幸以三隅反焉。可不起予乎!(《资暇集》卷上,《字辨》。引文据四库全书文渊阁本。丛书集成本有误字误读,阁本似亦有误。)
通读此条全文,不难知道李氏用意所在。首先,此段文字开头即以“字辨”二字标目,其中心意思已大略可知。细审李氏全文,可知李氏之所辨,一辨字音,二辨字形,而重点在辨字音,因为辨字形的目的仍在于辨字音。怎样辨别字音?答案是学者要知道一个字的“正音借音”。李氏所说的正音,指如字,即该字的正常读音。他所说的借音,指变读,即该字的另外读音。怎样标出该字的应读声调呢?这就是李氏说的“若某字,以朱发平声即为其字,发上声变为某字,去入又改为某字。”这就叫做“点书”。不过他说得不够明白。唐人张守节《史记正义.发字例》说:“字或数音,观义点发,皆依平上去入。若发平声,每从寅起。”清人钱大昕进一步解释道:“寅、申、巳、亥,当四维之位。平起寅,则上在巳,去在申,入在亥也。”语见《十驾斋养新录·四声圈点》。话说到这里,算是比较清楚了,但还是不如周祖谟先生说的浅显明白。周先生在《四声别义释例》中说:“凡点书,遇一字数音,随声分义者,皆以朱笔点发,以表其字宜读某声。若发平声,则自左下始,上则左上,去则右上,入则右下。”④汉字是方块字,每字有四角,如果用一个方框表示汉字从而画个点书示意图的话,那就是:
试以《论语》中的“恶”字为例。“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其中的第一个“恶”字是动词,读去声,就点作恶0;第二个“恶”字是疑问代词,读平声,就点作0恶。至于“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的“恶”字是名词,读入声,就点作恶0。按照唐人点书的通常做法,对于须要四声别义的字并非每个声调都要点发(即标出),而是只点发借音,不点正音,这就是张守节说的“如字初音者皆为正字,不须点发。”正因为如此,李济翁批评了“今见点书,每遇亡有字,必以朱发平声,其遇毋有亦然”的作法,认为是多此一举。因为在他看来,“亡”字,“毋”字作“无”讲时的读音,“是正音,非借音也”。正音则不须点发。该不该点,点得对不对,在李济翁看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说“转平上去入易耳,知合发不发为难”。换句话说就是,在字的四角加点是容易的,区别正音借音,决定加点不加点,是难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说:“学识何如观点书。”
李济翁在此条的后半部分讲了一些辨析字形的话,他说:“亡字、无字、毋字、母字,点画各有区分。”虽然个别字的具体说解不妥,如说“亡字之亡,从一点一画一﹂”,这显然是根据隶书、楷书而言,篆文并非如此。但这也无妨我们理解他的用意所在。他辨析字形的用意何在呢?我认为还是为点书而发。因为当时有些人写字的时候字体不正,或者说写不规范的字,这样一来,就使一些本来点画分明,音义易辨的字,也不得不使用点书的手段来区分字音字义。这实在是庸人自扰,无谓之举。这种现象,不但李济翁生活的时代有,就是初唐陆德明生活的时代也有。例如《经典释文》注《礼记.曲礼》“毋不敬”的“毋”字时说:“音无。《说文》云:‘至之词。’其字从女,内有一画,象有奸之形。禁止之,勿令奸。古人云‘毋’,犹今人言‘莫’也。”案:毋字与父母字不同,俗本多乱,读者皆朱点‘母’字以作‘无’音,非也。”把“毋”写成“母”,就因为字体不正,原本不须点发的也要点发,这不是无端添了麻烦吗。宋人岳珂在《九经三传沿革例.音释》里对此提出批评说:”有点画微不同而音义甚易辩者。如母字,牡后反,中从两点,与从一直者不同。毋字,音无,中从一直下,与从两点者不同。本不必音,而间亦音矣。”由以上可知,李氏的辨字形,目的仍在于辩字音。因为字形的正与不正,也直接影响到点书“合发不发”。
“学识何如观点书”,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岳珂《九经三传沿革例.音释》里有不少批评《经典释文》注音失误的例子,此不赘。这里另外举两个例子作为佐证。一例见于《梁书.王筠传》:“(沈)约制《郊居赋》,构思积时,犹未都毕,仍要筠示其草。筠读至‘雌霓五激反连 蜷’,约抚掌欢抃日:‘仆尝恐人呼为霓五激反’。”顾炎武说:“盖谓字读入声恐人呼为平声也”⑤这个例子虽然只是一个协调宫商的问题,但要在书面上反映出来,还是须要点书的手段的。一例见宋人曾肇《曲阜集》卷三《赠司空苏公墓志铭》:“元丰中,进士唱名于集英殿。有暨陶者,主司呼以去声,三呼不应。公进曰:‘当以入声呼之。’果出应。上问何以知之,公对三国时吴有暨艳,造营府之论,恐为其后。问陶乡里,乃崇安人。上喜曰:‘果吴人也。’”按《广韵》,“暨”字有去入两读。读去声之暨,训“及也,至也,与也”;读入声之暨,训“姓也”。声调不同,意义有别。在“暨”字因声别义这个问题上,主司的学识如何,苏司空的学识如何,读者不难做出判断。苏司空,即苏颂,《宋史》本传说他“经史九流百家之说,无所不通”。
总括以上所说,可知李济翁的所谓“点书”,其含义是在一个字的某个角上用红笔加个点,以表示该字的正确声读。这是一种标音手段,和“句读”是不相干的两码事。所谓“学识何如观点书”,大意是说,一个人的学识如何,只要看看他怎样给须要四声别义的字标音就知道了。
最后,还有一点须要说明,就是唐人点书和宋人点书不同。其不同处有二。一是叫法不一样。唐人叫点法,叫点书,那是因为在字的四角上加点以标音。宋人则叫圈发(例见下),因为宋人是在字的角上加圈。以圈代点,更为醒目。“学识何如观点书”,这句话如由宋人来说,应是“学识何如观圈发”。二是唐人点书,只点借音,不点正音。而宋人则正音、借音都点。岳珂说:“音有平上去入之殊,则随意圈发。”又说:“如‘先’‘后’二字,指在先在后之定体,则‘先’平声,‘后’上声;若当后而先之,当先而后之,则皆去声。又如‘左’‘右’二字,指定体而言,则‘左’‘右’皆上声;指其用者而言,则皆去声。亦已随意圈发。”(同上引书)所谓定体,指字的本音本义。
附注
①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编《古籍点校疑误汇编》第30页 。
②同上书, 第336页 。
③《黄侃手批白文十三经·前言》。
④《问学集》上册。
⑤《唐韵正》卷十七“霓”字注。
[附记] 早些时在傅璇琮同志处看到这篇文稿,很高兴有人指出我引书不加审核,因而误解文义。当初我确是看见别人文章里引用《资暇集》和《日知录》,没有去核对原书就引用了。这种粗疏的学风应该得到纠正。作者在这篇文章里不但指出我和官、彭二位的失误,也给读者提供有关唐、宋以来的“点发”“圈发”的知识。征得作者同意,我把这篇文章推荐给《中国语文》发表,并对作者表示感谢。 1989年2月1日 吕叔湘 附记。
(原载《中国语文》198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