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食中书”,语见胡铨《戊午上高宗封事》一文。其出典见于《旧唐书·卢怀慎传》:“怀慎与紫薇令姚崇对掌枢密。怀慎自以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让之,时人为之‘伴食宰相’。”注家在注胡文时都能够指出出典,这无疑是正确的。问题在于“伴食”应如何理解?“中书”又指的什么?先看诸家对伴食的解释:
(1)吃白饭。(郭锡良等编《古代汉语》) (2)用来讽刺尸位素餐的高官。(《辞海》)(3)对不称职、无所作为的人的讽刺语。(《辞源》)(4)讥官之无能也 (《中文大辞典》)。《古代汉语》的解释是就字生训,《辞海》等书的解释则主要是指出该词的使用场合。统而观之,均有窒碍处,均未达箇中真谛。训诂不明则义理不出,这是训诂学的基本原则。我认为,把“食”字解做“吃饭”或“餐”是毫无问题的,而把“伴”字解做“百”、“素”就没有根据了。注家也许会说,卢怀慎做宰相,遇事总是推让给另一宰相处理,“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这自然也就成了“伴食宰相”。作宰相如此,非“素餐”而何?这种推论很难说毫无道理,但是,我还是不以为然。关键在于“伴食”之中还有典故在。
“伴食”所含的典故,涉及宰相工作用餐制度。唐、五代、宋时期,凡是宰相都可以在他们的办公处享用公膳。因为宰相的办公处叫政事厅,所以这项公膳又叫堂馔、堂食。这项公膳是出于皇帝的优礼宰相,资费由内廷供给,不用宰相的私人俸禄。《唐会要》卷五十三《崇奖》、《通鉴》卷二二五唐代宗大历十二年八月均曾提到宰相工作用餐的故事。
至于宋代,《宋史·寇准传》:“初,丁谓出准(寇准)门至参政,事准甚谨。尝会食中书,羹污准须,谓起,徐拂之。”寇准是宰相,丁是副宰相,所以他们才有资格进行“会食中书”,即在政事堂共进工作用餐。这说明宋代仍有此项制度。
就“伴食宰相”这一典故来说,唐卢怀慎和姚崇同为宰相,当然也同进工作用餐。伴食而不伴事,于此可见讥讽之意。“吃白饭”之类的解释是牵强的,究其原因,就是掩盖了“伴食”中含有的故事。
现在说到第二个问题,“中书”指的什么?郭锡良等同志认为:“中书,中书省,宋代中央的决策机构。”人民教育出版社《古代散文选》也认为中书是指中书省。我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不幸的是这种看法几乎得到了所有出版社的支持,这一点,只要看一下他们对“二府”的解释就清楚了。这里仅列示几种有代表性的解释:(1)二府,北宋掌管军事的枢密院和掌管政务的中书省并称二府(阴法鲁主编《古文观止译注》中的欧阳修《泷冈阡表》注。) (2)宋代为加强对内控制,以掌管军事的枢密院和掌管政务的中书省共同行使领导权,因此并称二府。为当时的最高国务机关。(《辞海》) (3)宋代中枢省和枢密院称二府。(〈〈辞源〉〉) (4)宋时期以中书省主文事,枢密院主武事,时称二府。(《中文大辞典》)(5)蔡美彪等合著的《中国通史》第五册有《宋初中央官制表》,也把中书省作为最高国务机构与枢密院并列,以表示人们所说的二府。
可以看出,他们都是把中书省当作宋代的最高国务机构。其实不然。“伴食中书”的中书,不是指中书省,而中书省也不是宋代最高国务机构。二府的概念,应是中书和枢密院,而绝非中书省和枢密院。中书,又叫政事堂,是宰相的办公处,掌管全国的文事;枢密院,又叫枢府、密院,是枢密使的官署,掌管全国的武事。二者构成了宋代的两个最高国务机构。如,《宋史》卷一六二《枢密院》:“宋初,循唐、五代之制,置枢密院,与中书对持二柄,号为二府。”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五《官制》:“唐以中官为枢密使,晋废,国初复置,与中书为而二府。”例子很多,不备举。这表明,宋代的最高国务机构是中书,不是中书省。
那么,宋代有没有中书省呢?有的。不过宋代的中书省早已不是最高国务机关,而仅仅是个“但掌册文、覆奏、考帐”(《宋史》卷一六一职官志)的冷清衙门。大体上来说,魏晋南北朝是中书省的鼎盛期。在这一时期,中书省是最高国务机关。自唐以后,中书省的地位就日趋式微,以至于名存实亡,不再是最高国务机关。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在于相权的转移,君权的加强。《宋史·职官制》说:“宋承唐制,以同平章事为真相之任。”既然以同平章事为真正的宰相,那么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长官只要不带同平章事的头衔,就不再是宰相;不是宰相,自然也就无权参议国政。
中书既是中书省的简称,又是中书门下的简称,怎样区别呢?大体上说,在谈到三省分职这一意义时,中书是中书省的简称。例如《宋史·蔡确传》:“中书取旨,门下审覆,尚书受而行之。”这里的中书就是中书省的简称。在谈到政事堂这一意义时,中书就是中书门下的简称。胡铨文中的“伴食中书”是其例。他说秦桧是宰相,孙近只顾“取容充位”,事事附和秦桧,所以斥为“伴食中书”。
我们对“中书”进行论证的目的,不仅在于希望能对“伴食中书”一语作出正确的解释,而且作也希望能够澄清学术界对二府所作解释的是非,换个说法就是,宋代的最高国家机关究竟是什么?不弄清这个问题,我们的研究工作势必受到影响。作为中书省解的中书固然屡见不鲜,而作为中书门下解的中书也是触处可见。如果我们不把中书的具体含义搞明白,势必误会丛生,造成混乱。
原载《光明日报》1985年3月6日史学版
弟子 张君蕊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