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捷悟》:“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辤(辞)’。所谓‘绝妙好辤’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这段脍炙人口的文字,被小说家罗贯中采入《三国演义》,见该书第七十一回。由于《三国演义》流传极广,这个“绝妙好辞”的故事,更是突破文人清淡的藩篱,不胫而走。不过,《世说》“乃觉三十里”句,在罗贯中的笔下,变成了“上马行三里,忽省悟”。变 “三十里”为“三里”,这是小说家的惯技,不足为病。问题在于把“觉”字对译为“省悟”,这就说不通了。自罗贯中以后,说《世说》者亦多未深察,望文生训;时至今日,尚有学者笃信不疑。如陈迩东先生近作《曹娥碑·曹操·杨修》一文(见《光明日报》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九日第四版),就把“乃觉三十里”释为“行三十里后才觉悟”。“省悟”、“觉悟”,其实不异,殆均非作者刘义庆之原意。
此“觉”字当作何解?钱歌川先生编著的《翻译的技巧》(一九七三年初版)第三编有“绝妙好辞”一节,“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句,钱先生的译文是:
I am far behind you in talent. There is ,I find a difference of 30 li between us.
其中difference一词是“觉”字的对译,汉语是“差别”的意思。钱先生的译文是正确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的聪明不如你,在我们之间有三十里的差别。因曹操是在杨修回答已解之后又走了三十里路才明白过来,故有此语。细读《世说》此节全文,此意固不难求。所以,此“觉”字,是“差别”义,非“觉悟” 义。
单词不能定献,让我们再摘数例旁证,以申钱说。《三国志》卷九夏侯玄传:“车舆服章,皆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自上以下,至于朴素之差,示有等级而已,勿使过一二之觉。”此“觉”字即上文“差”字之变文。《晋书》卷四七傅玄传:“古以步百为亩,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所觉过倍。”“所觉过倍”,即所差过倍。《晋书》卷七七蔡谟传:“又是时兖州、洛阳、关中皆举兵击季龙,今此三处反为其用,方之于前,倍半之觉也。” 《世说·捷悟》:“王东亭做宣武主薄,尝春月与石头兄弟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世说·假谲》:“(王)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
可以看出,上述几例中的“觉”字,如以“觉悟”为释,皆捍格不入;如解为“差别”,则文通理顺。还可以看出,这样使用的“觉”字往往和数词连在一起,而“觉数十步”、“觉多许里”的短语,在语序上,更是和“觉三十里”毫无二致。由此得出结论:觉,差也,为魏、晋时常语。
如果这个结论无误,我们再说一下“觉”字在此的读音。作“差别”解的“觉”,不读jué,应读jiào,因为这里的不是它的本义,而是它的假借义。《孟子·离娄上》“如中也弃不中”章赵岐注:“贤不肖相觉,何能分寸。”阮元校勘记:“丁云:义当作‘校’。盖‘觉’即‘校’之假借字,古书往往用‘觉’字。”又《尽心下》“春秋无义战”章赵岐注:“彼此相觉,有善恶耳。”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孚部第六,亦认“觉”为“校”之假借字,所举例证,即上引赵注。“校”有“比较”义,“差别”义即“比较”义之引申。
归总来说,释义错了,是因为读音错了,王引之说得好:“学者改本字读之,则怡然理顺;依借字解之,则以文害辞。”(《经义述闻》卷三二“经文假借”)鉴于此“觉”字音训俱失,失且久,因撮所见,作《申‘觉’》。
《文史》第二十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