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迅逝世七十周年之际,一则九十七年前关于《域外小说集》的报道被重新发现。近日《文汇报》在“文艺百家”刊登了新史料的发现者陈大康先生《关于鲁迅文学活动的最早报道》一文,披露1909年4月17日上海《神州日报》刊载了一则“赠书志谢”,其中谈到“会稽周子树人研精文学”,研读欧美近世名著有年,“乃与其弟作人有《域外小说集》之刻,译笔雅健”云云。这则“志谢”虽则只有八十余字,却是迄今所知国内媒体关于周氏兄弟文学活动的最早记载,读来令人兴趣盎然。
由此“志谢”可知,鲁迅曾赠书给报馆,希望通过报纸广为介绍。陈文还指出,次日《神州日报》又刊登了鲁迅自拟的“《域外小说集》第一册”广告,前此一日,又曾刊于《时报》(已见收于2005年新版的《鲁迅全集》)。其中称“新纪文潮,灌注中夏,此其滥觞矣”,“总寄售处:上海英租界后马路乾记弄广昌隆绸庄。”末署“会稽周树人白”。可是尽管在报上刊载了广告,这本书的销路却不好,在上海仅卖出了20余册。陈文对此做了新解,分析此书之所以销路不畅,认为其重要原因之一,当是寄售处的选择。晚清时书籍寄售一般都是委托书局和书庄,那儿读者来往多,销售自然较为捷易,惟有《域外小说集》的寄售处不是书局或书庄,一般读者即使读到这则广告,也弄不清作品内容究竟是什么,不特地到那家绸庄去购买也是情理中事。陈文最后说:“当然,鲁迅委托绸庄代售当定有原因,只是可惜我们现在已无法知晓了。”
事实上,鲁迅之所以委托上海广昌隆绸庄寄售此书,并非已“无法知晓”,而是确有缘由。其原因其实十分简单而直接,那就是周氏兄弟译印《域外小说集》,曾得到过其留日浙江同乡蒋抑卮的资助,蒋氏曾创办浙江兴业银行,任银行董事并经营广昌隆绸庄。据有关史料,蒋的父亲蒋海筹曾在杭州创办蒋广昌绸庄,因生意兴隆,并在上海设立广昌隆绸庄作为销售之所,绸庄便是蒋家在上海“后马路”即今天的宁波路开设的铺子。
蒋抑卮,名鸿林,字一枝,又作抑卮,浙江杭州人。他于1902年10月赴日留学,此后与鲁迅相交,并曾资助鲁迅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学费。后因患耳病,辍学归国,与鲁迅仍有通信往来。现《鲁迅全集》中便收有1904年10月鲁迅《致蒋抑卮》一信,讲到自己在日本仙台医专学习的情况,也是现今留存最早的鲁迅书信之一。后鲁迅弃医从文,与其弟周作人合作翻译《域外小说集》,便是两人早期重要的文学活动内容。鲁迅后来在1920年所作的《域外小说集序》中回忆说:我们在日本留学时候,有一种茫漠的希望,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绍外国新文学这一件事。“但做这事业,一要学问,二要同志,三要工夫,四要资本,五要读者。第五样逆料不得,上四样在我们却几乎全无:于是又自然而然的只能小本经营,姑且尝试,这结果便是译印《域外小说集》。”鲁迅这里讲到“四要资本”,而后来译印《域外小说集》,正是由蒋抑卮出资印行的。
关于此事的缘起,与蒋抑卮第二次东渡日本就医相关。1909年初,蒋氏因耳病复发,再次赴日,到东京医院就医。鲁迅得知后,便与许寿裳一起前往医院探望,还在病房中合影留念,现在留存下来的一张照片,右起第一人为鲁迅,便是见证。在此期间,鲁迅谈起翻译《域外小说集》之事,蒋氏颇为赞赏,决定资助其出版,由他来代付印刷费用。
关于其具体的出资情况,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中,有一节说得很清楚:当时蒋抑卮往东京割治耳病,“他虽是银行家,却颇有见识,旧学也很好,因此很谈得来,他知道鲁迅有介绍外国小说的意思,愿意帮忙,垫付印刷费,卖了后再行还他。那结果便是那二册有名的《域外小说集》,第一冊一千本,垫了一百元,第二冊减少只印了五百冊,又借了五十元,假如没有这垫款,那小说集是不会得出世的。”文中又说到:“此书在东京的群益书社寄售,上海总经售处是一家绸缎庄,很是别致,其实说穿了也极平常,因为这铺子就是蒋家所开的。《域外小说集》的故事已经有些人讲过了,但是关于出资的人似尚未提及,我觉得也值得介绍一下。”在《关于鲁迅之二》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后蒋抑卮逝世,周作人在《纪念蒋抑卮君》中甚表惋惜,在文中还一再提起:“假如没有他,《域外小说集》便不能出。”这就给我们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材料。从此书初版的情况来看,书的发行人署本名:周树人;印刷者:长谷川辰二郎;印刷所:神田印刷所;总寄售处:上海英租界后马路乾记衖广昌隆绸庄。与上述情况也是相符的。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鲁迅为什么要委托上海蒋家的广昌隆绸庄经销代售《域外小说集》。值得一提的是,蒋抑卮此后从未谈起过还款之事,而周氏兄弟对蒋氏的这一义举,看来也一直是心存感激的。
鲁迅归国后,与蒋氏往来仍频,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而蒋抑卮到北京,也必去拜访鲁迅。在《鲁迅日记》中,有关两人交往的记录就不下40多次。此后鲁迅反复校勘《嵇康集》,也曾得到过蒋氏的帮助,如1915年6月5日载:“下午得蒋抑卮书并钞文澜阁本《嵇中散集》一部二册。”同年7月15日载:“下午得蒋抑卮信并明刻《嵇中散集》一卷,由蒋孟频令人持来,便校一过。”这自然已是题外之话,但由此也可见两人之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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