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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钱大昕对乾嘉士风与学风的批判
 


作者:王记录  
 
 
[内容摘要]钱大昕对乾嘉时期扭曲的士风和学风给予了极大关注。他指出:当时士人求财逐利,不讲士、儒之道,丧失志节,无法引领社会风气向善;师生之间的关系变成了“利”与“势”的交换关系,丧失了传道、授业、解惑的本质;文人士子之间相互轻贱,不能真正讨论问题,学风浮躁;士人没有真才实学,只会背诵前贤成句,剽窃他人言论,学风败坏。他认为造成士风和学风败坏的原因有三:一是宋明以来空谈性理学风的影响;二是科举取士的弊端;三是文字狱的压制。针对这种情况,钱大昕彰扬“以名为教”,树立士人的羞耻之心和社会责任感;提倡实学,身体力行,用自己的人格与学识来扭转士习之弊。
[关键词]钱大昕;乾嘉;士风;学风;批判
 
 
      清代乾嘉时期著名学者钱大昕对当时士风和学风特别关注,对于浇薄的士习和浮华的学风,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联想当今学界风气,深感这位学术大师目光如炬,他所揭示与批判的种种现象,于今也不啻为针砭学风时弊之良药,值得我们注意。
      历史进入康乾时期,随着盛世局面的出现,人们的价值观念也在发生变化,当时士人极力追求物质享受,浮华糜费,士风浇薄。士人阶层讲求俭朴的生活方式逐渐被奢侈浮华的生活习俗所取代,享乐之风在士人队伍中日渐盛行。原来不治产业的士人,此时也与有财力的商人、下人、吏胥相交接,谋求发家致富,追求寻欢作乐。追求钱财成了一些士人的生活目标。甚至一些著名的学者,对钱财也孜孜以求,如杭世骏、王鸣盛、汪中、袁枚等人,均爱财成癖。由于他们在学界的地位,其追逐金钱的行为无疑又为当时“人欲横流”之势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以至于“风气之日趋于浮华也,法禁之不止,令申之不从”[1]。士人求财逐利,士林风气糜浮不堪,使原来以志节相标榜的士人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郑板桥对此深有感触,他说:
 
      吾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 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挨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2]
 
      原来以国家精英、道德楷模、道统传承自居的知识分子的表率作用在世人面前轰然倒地。面对这样的士习,钱大昕不仅对士子好利,不讲士、儒之道,追逐财物,无士人恒定之心非常反感,而且提倡“行己有耻”、“特立独行”、“通天地人”的士人之道。他说:
 
      古之士无恒产而有恒心,今之士即有恒产,独不能保其有恒心也,况无恒产乎?临财苟得,临难苟免,好利而不好名,虽在庠序,其志趣与市井胥徒何以异哉!王伯厚云:“尚志谓之士,行己有耻谓之士,否则何以异乎工商?特立独行谓之儒,通天地人谓之儒,否则何以异乎老、释。无其实而窃其名,可以欺其心,不可以欺其乡。”[3]
 
      针对当时士风日下,士人逐利的情况,钱大昕认为要改变这种“以利为教”所造成的惟利是图、人欲横流的局面,必须采取有力措施,于是他提出“好名”,彰扬“以名为教”,希望通过士人“好名”来取代“好利”。他说:
 
      孔子赞《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于《孝经》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于《论语》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又曰:“君子疾末世而名不称焉。”圣人以名立教,未尝恶人之名也。[4]
 
      钱大昕“以名立教”的思想虽然可以追溯到孔子或者更早,但它的直接来源是清初的顾炎武,钱大昕引述《日知录》卷13《名教》中的一句话来说明“以名为教”的重要,所谓“昔人之言曰名教、曰名节、曰功名,不能使天下人以义为利,而使之以名为利;虽非纯王之风,亦可以救积污之俗”[5]。和顾炎武一样,钱大昕希望以“名”来规范士人的行为。在当时士人竞相逐利的情况下,“以名为教”实际上就是要和逐利相对立,涤荡社会风气。钱大昕数次引用古人的看法来说明“好名”的意义,“名利皆不可好也,然好名者比好利者差胜;好名则有所不为,好利则无所不为也”,“士不爱名,则圣人之权去矣”[6]。在钱大昕看来,“名”虽然还不是士人最理想的修身之法,但在逐利之风盛行的情况下,鼓励士人“好名”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权宜之计。钱大昕所谓“以名为教”的“名”,是指“礼义廉耻”和“忠信俭让”等儒家伦理道德标准。他希望通过树立士人的羞耻之心和社会责任感,来挽救颓废的士风,他说: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此言出于《管子》,而贾生亟称之。独柳子厚著《四维论》,谓廉耻即义,不当列为四。此非知道之言也。孔子论成人,则取“公绰之不欲”;论士,则云“行己有耻”。廉耻与礼义本同一源,而必别而言之者,以行事验之,而决其有不同也。知礼则不妄动,知义则不妄交,知廉则不妄取,知耻则不妄为。古人尚实事,而不尚空言,故觇国者以四维为先。“人有土田,女反有之”,是不廉也。“巧言如簧,颜之厚矣”,是无耻也。观二《雅》之所刺,知《管子》之言,必有中矣。[7]
 
      在《十驾斋养新录》和《潜研堂文集》中,钱大昕还以“忠恕”、“谦让”、“言动”、“止谤”、“改过”、“俭”等为题来论述“好名”的内涵。
      钱大昕认识到,一个良好的社会风尚特别需要知识分子作出表率,需要士人自觉砥砺自己的言行,引领社会风气的变迁。钱大昕认为,士人所需要的修养是多方面的,比如节俭,钱大昕就引用《晏子春秋》里的话,指出“俭者,君子之德也”。又引用《化书》中的话说:“奢者富不足,俭者贫有余;奢者心常贫,俭者心常富。”并引述李元衡《俭说》中的言论做进一步的说明:“贪饕以招辱,不若俭而守廉;干请以犯义,不若俭而全节;侵牟以聚仇,不若俭而养福;放肆以逐欲,不若俭而安性。”[8]再如反身自修,知错即改,钱大昕就说:“《易传》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君子改过,以全其名;小人文过,以益其耻。”[9]号召士人敢于改正错误,而不文过饰非。对于别人对自己的诽谤,钱大昕强调反身自省,认为“止谤莫如自修”,“谤之无实者,付之勿辨可矣。谤之有因者,非自修弗能止”[10]。又如对于士人言行,钱大昕认为举动要合乎规矩,“衣冠中,动作慎,不苟訾,不苟笑,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儒者之事也”[11]。这样的言论看上去似乎非常迂腐,但它是针对当时士人没有士节的情况而言的,故而有一定意义。钱大昕还强调士人之间的谦让,非常赞赏《孟子》中所言“无辞让之心,非人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指出“恭敬、辞让,本非两事。舍让而言敬,则空虚无所著,虽日言敬,而去礼愈远矣。礼者自卑而尊人,人与己相接,而不知退让,则横逆及之矣。……有礼者敬人,敬人而人恒敬之,舍谦让何以哉”[12]。钱大昕想通过讲究谦让来使人们进入一种文明状态。钱大昕还强调严己宽人,强调忠恕,要求士人“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躬自厚而薄责于人”[13]。总之,钱大昕就是想通过加强这些道德修养使士人与市井之人区别开来,注重道德的表率作用而不是斤斤于财物。
      应该看到,钱大昕所极力反对的是士人把“逐利”当作人生最终目标,他并不反对合理的“治生”,他说:
 
      许鲁斋言:“为学者治生最为先,苟生理不足,则于为学之道有所妨。彼旁求妄进,及作官嗜利者,殆亦窘于生理之所致也。诸葛孔明身都将相,死之日廪无余粟,库无余财,其廉至于如此者,以成都桑土,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耳。”与其不治生产而乞不义之财,毋宁求田问舍而却非礼之馈。故井上之李,甘于弹铗之鱼;五侯之鲭,劣于墙东之侩。[14]
 
      在钱大昕看来,士人合理的物质需求没有什么不对,但为了“利”而不顾礼义廉耻,就不是钱大昕所能够同意的了。钱大昕提倡士人“好名”,主要是为了遏止当时社会上特别是士人中的“好利”之风,纯净社会风气,通过“好名”这种教化方式,来扭转“利胜于名”的局面,实现“名胜于利”,以激起士人的“慕名”的之心。否则,“士不爱名,则圣人之权去矣”[15]
      乾嘉时期士习之不端还表现在师生关系成了“利”与“势”的交换关系,失却了传道、授业、解惑的本质,变成了相互利用的污秽之所。钱大昕认为:“古之所谓师者,曰经师,曰人师;今之所谓师者,曰童子之师,曰乡会试之师,曰投拜之师。”士子们不思学术,追名逐利,投名师,贿权贵,习以为常,业师弟子之间,充斥一利字。钱大昕揭露说:
 
      今之最无谓者,其投拜之师乎?外雅而内俗,名公而实私。师之所求于弟子者,利也;传道解惑无有也。束修之问,朝至而夕忘之矣。弟子之所籍于师者,势也。质疑问难无有也。今日得志而明日背其师矣。是故一命以上皆可抗颜而为师,而横目二足、贩脂卖浆之子皆引而为弟子。士习由此而偷,官方由此而隳,师道由此而坏。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古之好为师也以名,今之好为师也以利。[16]
 
      古之所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至此不讲。在古代,师生关系是传承学术极其重要的手段,而今这种关系中夹杂这么多的“利益”,实际上是在昭示士风的败坏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当时也有人向钱大昕投拜,他拒绝说:“足下于仆非有一日之好,而遽欲师之,仆自量文章道德不足以为足下师,而势力又不足以引拔足下;若欲藉仆以纳交一二钜公,俾少为援手,则仆之硁硁自守,不干人以私,友朋所共知,仆固不欲自娱,而亦何忍以娱足下乎。”[17]由此可见钱氏之为人,也可见他对这种假托师门的败坏士习的痛恨。
      乾嘉时期士习的颓废还表现在文人相轻、相贱等方面。文人士子通过诋毁谩骂前人,来抬高自己,养成了一种浮躁的学风。包括一些以考据著称的学者,也往往讥议往昔学者欠于考证,从而炫耀自身考证所得[18],“文致小疵,目为大创,驰骋笔墨,夸耀凡庸”[19]。钱大昕通过评论历史上的文人习气,表达了对这种不良学风的厌恶。他指出:“文人之病,恒在骄与吝。”[20]薛能狂妄自大,其论诗有“李白终无取”之句,且云:“我生若在开元日,不遣名为李翰林。”他对诸葛亮的功业也大加排击,有“焚却《蜀书》宜不读,武侯无可律吾身”之言。钱大昕认为他“狂惑丧心”[21]。杜牧攻击元稹、白居易之诗,认为全是淫言媟语,钱大昕批评说:“元白讽谕诗,意存谠直,岂皆淫媟之词!若反唇相讥,牧之独无媟语乎?无诸己而后非诸人,立言者其戒之。”他提倡士子都应该向杜甫学习,说:
 
      杜子美诗所以高出千古者,不薄今人爱古人也。王、杨、卢、骆之体,子美能为而不屑为,然犹护惜之,不欲人訾议。且曰:“汝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其推挹如此,以视“诗未有刘长卿一句,巳呼阮籍为老兵,语未有骆宾王一字,巳骂宋玉为罪人者”,犹鲲鹏之与蚍蜉矣。[22]
 
      可以看出,钱大昕提倡文人士子之间要相互尊重,反对文人相轻相贱。他曾批评吴缜的《新唐书纠谬》,指出《纠谬》于地理、官制、小学多有“未达”,认为吴缜所纠,“非无可采”,但吴氏本人“沾沾自喜,祗欲快其胸臆,则非忠厚长者之道”[23]。学术研究开展批评是必要的,但必须具有忠厚之道,要实事求是,不可快己意而中伤人,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学术评论,而变成泄私愤的工具了。钱大昕批评吴缜的用意就在于要提倡一种良好的实事求是的学风,压倒文人相轻相贱的恶习。钱大昕不仅提倡文人之间要相互尊重,而且其自身也是这么做的,他对时贤,无论是长辈、同辈还是晚辈,对先哲,无论是圣贤、大家还是一般学者,基本上都能做到真诚谦逊的相待,实事求是的评论,坦诚认真的交流,堪称一代学者楷模。
      士习腐败的另外一种表现就是士子无真才实学,对事物没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只会背诵前人成句、剽窃别人言论。钱大昕看到,充斥于学界的多是“支离穿凿之言,雷同剽袭之语”的所谓文章[24],其结果导致科举取士无法选拔真正的人才,“夫摹拟沿袭之文,古之能文者羞称之,而今或以为弋取科名之捷径,宿儒之不遇,浅学之登科,其未必不以此也”[25]。真正的才学之士无法晋身,而摹拟因袭之徒却猎取科名,这无疑会使已经浇薄的士风雪上加霜。对于剽窃他人学术成果的恶劣做法,钱大昕更是深恶痛绝,他说:
 
      皎然《诗式》著偷语、偷义、偷势之例。三者虽巧拙攸分,其为偷一也。后代诗文家能免于三偷者寡矣。向秀注《庄子》,郭象窃之。郗绍著《晋中兴书》,何法盛窃之。姚察撰《汉书训纂》,后之注《汉书》者隐没名字,将为己说。顾宁人谓有明一代之人所著书,无非盗窃,语虽太过,实切中隐微深痼之病。唐张怀庆好偷窃名士文章,时人为之语曰:“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今之举业文字,大率生吞活剥,其词必己出者,百无一二。士习之不端,于作文见之矣。[26]
 
      在这里,钱大昕从历史上的剽窃之风谈到乾嘉时期的士风,皆为切中学风痼疾之言。此言对今日之学界,不也是一针见血之论吗?
在钱大昕看来,士林风气的败坏还影响到人心风俗的败坏,特别是士人崇尚物质享受和纵欲,在文学创作上对两性进行赤裸裸的描写,诲淫诲盗,败坏了社会风气。“唐士大夫多浮簿轻佻,所作小说,无非奇诡妖艳之事,任意编造,诳惑后辈。……宋、元以后,士之能自立者,皆耻而不为矣。而市井无赖,别有说书一家,演义盲词,日增月益,诲淫劝杀,为风俗人心之害,较之唐人小说,殆有甚焉”[27]。明清时期,小说这一文学形式走向文坛中心,这是明清资本主义萌芽在文化上的反映。此期小说多描写市民生活、男女爱情,提倡个性解放。这些小说大胆直率,有很多毫不掩饰的男女性描写,夹杂了很多男盗女娼的东西,暴露了一些带纵欲色彩的人生追求。这些描写,一方面具有冲破传统礼教束缚,承认人欲合理性的涵义,另一方面确也反映了一些文人低级庸俗的生活情趣。钱大昕认为人心风俗的败坏与这些小说的诱惑是分不开的。他说:
 
      古有儒、释、道三教,自明以来,又多一教曰小说。小说演义之书,未尝自以为教也,而士大夫农工商贾无不习闻之,以至儿童妇女不识字者,亦皆闻而如见之,是其教较之儒、释、道而更广也。释、道犹劝人以善,小说专导人以恶,奸邪淫盗之事,儒、释、道书所不忍斥言者,彼必尽相穷形,津津乐道。以杀人为好汉,以渔色为风流,丧心病狂,无所忌惮,子弟之逸居无教者多矣,又有此等书以诱之,曷怪其近于禽兽乎!世人习而不察,辄怪刑狱之日繁,盗贼之日炽,岂知小说之中于人心风俗者,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也。[28]
 
      对于这种败坏社会风气的小说,钱氏认为“亟宜焚而弃之,勿使流播,内自京邑,外达直省,严察坊市有刷印鬻售者,科以违制之罪,行之数十年,必有弭盗省刑之效”[29]。钱大昕的话并非全是卫道,文人所制造的精神鸦片对人心风俗的危害,就是在今天,我们也是看得很清楚的。
      造成士习败坏的原因是什么呢?按钱大昕的分析,大约有三:一是宋明以来空谈心性的学风所致;二是科举取士的弊端所致;三是大兴文字狱所致。
      对于宋明空谈性理的学风,钱大昕极为反感,他说:“魏、晋人言老庄,清谈也;宋、明人言心性,亦清谈也。孔子言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孟子言良知良能,孝弟而已矣。故曰道不远人。后之言道者,以孝弟忠信为浅近,而驰心于空虚窈远之地,与晋人清谈奚以异哉。”[30]这实际上是对顾炎武“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的发挥。清谈不但误国,而且败坏士习,士子们不再讲真才实学,而流于好大言,骂古人,“元、明以来,学者空谈名理,不复从事训诂,制度象数,张口茫如”[31],作学问没有扎实的功底,只知道高谈阔论。钱大昕还说:“尝病后之儒者,废训诂而谈名理,目记诵为俗生,诃多闻为丧志,其持论甚高,而实便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之辈。”[32]在钱大昕看来,空谈性理使学风变得浮躁,士子不再以体会经典原旨为目标,空疏无当之治学风气风靡学界,学风空虚,于世无补。
      钱大昕一生,数次担任各地科考主副考官,对几百年来形成的科举取士所存在的弊端有清醒的认识。在钱大昕看来,科举取士对士风的败坏是非常严重的:
 
      学者自就傅而后,粗涉章句,即从事于应举之文,父师所讲授,无过庸软骫骳之词,得其形似,便可以致功名,转不如诗赋策论之难工,由是《六经》诸史,束之高阁,即《四书》之义,亦可勿深求,譬犹苾刍,诵经礼忏,志在乞食,而不在修行,蒙窃忧焉。考元时始以《四书》义取士,当时士大夫谓天理同根人心,诵其言者众,则为其道者将多。迄今垂五百年,自通都大邑,以至穷乡蛮徼,无不知诵《四书》,尊程、朱,而未见有为其道者。所诵者礼义,所好者名利。[33]
 
      钱大昕又说:
 
      科目取士,本欲因文以求其行,乃糊名易书之例严而文格益下。每榜以百人为率,其真能通经学古者,百不得二三,文义稍通无大疵类者,亦什不得二三,其余皆剿袭稗贩之作也。士知通经之难,而取科第之易,则相习而为剿袭稗贩之作。[34]
 
      显然,科举取士使人们养成了一种追逐功名利禄、投机取巧的心理,士子不去饱读圣贤经典,而是背诵帖括之文,阅读节本选刻。当时士子,甚重时文,因为时文是士子登进的阶梯。而这样造成的结果,除了学殖鄙陋、人云亦云,便是追名逐利。有见于此,钱大昕引魏华父的话说:“释老之患,几于无儒,科举之患,几于无书”,“古者闾月书,族时考,州岁比,乡三年而宾兴,众宾之席弗属,堂下之观礼者弗坐,无异词也。今易吏而主其事,糊名而察其言。望实之素著,或攻而去之;文词之稍异,或惧而抑之。宁收卑近,无拔俊尤,其幸而得之,则又将以其取于人者取人矣”[35]
正是因为看到这种情况,钱大昕非常感慨的指出:“盖八股取士所得,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之子。”[36]为了矫正士风,钱大昕甚至提出考试分二场的改革科考程序的办法,建议以五经文为第一场,四书文为第二场[37],通过考试五经来鼓励士子研经习史,杜绝剿袭雷同的积习,防止不学无术之人进入士林,慢慢使士林风气得以矫正。
      对于康、雍、乾时期的文字狱,钱大昕的感受也是颇深的。文字狱压抑、打击才学之士,扼杀知识分子个性,也是造成浮薄士风的一个重要原因。“文网日以密,士节日以贬;造请公卿问,见笑徒上点”[38]。他借谴责历史上的文字狱来谴责清代的文字狱,“夫摭拾语言文字之失,陷人于罪,纵使幸而得逞……犹为士论所薄”[39]。钱大昕指出,宽松的社会环境是学术发展的重要原因,他借李文渊的话说:“唐诗于本朝事,每无所忌讳,犹变雅之遗也。忠厚如宋,而苏子瞻犹以诗下狱。至白乐天为《乐府》讽时政,遂召入翰林;唐诗所以不可及者,岂独字句之工哉!”[40]唐诗之所以达到了那么高的程度,不只是字句之工,与宽松的社会环境也有密切的关系。钱大昕之所以要借用别人的话来说明这个道理,是希望统治者能为学术发展提供一个宽松的环境。
      基于以上士风浮华的情况,钱大昕提倡实学,并用自己人格与学识的实际行动来扭转士习之弊。他论述了学术与社会的关系,赞同顾炎武的言必有有益于社会,有益于天下后世思想。他提倡学者应留心经济,通时务,否则便是“迂儒”。他在谈到清初学者胡渭的《禹贡锥指》时说:“(《禹贡锥指》)于九州山川形势及古今郡国分合同异、道里远近夷险,犁然若聚米而画沙也。汉、唐以来,河道迁徙,虽非《禹贡》之旧,要为民生国计所系,故于《导河》一章,备考历代决溢改流之迹,且为图以表之。其留心经济,异于迂儒不通时务者远矣。”[41]予以表彰。他还进一步论证了学术与社会的密切关系:“士大夫不可以无学。不殖将落,原氏所以先亡;数典忘祖,籍父所以无后;董昭言:‘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以交游为业。’曹魏所以不永也;史洪肇言:‘但事长枪大剑,安用毛锥?’乾祐所以失国也。蔡京禁人读史,以《通鉴》为元祐学术,宣和所以速祸也。”[42]在钱大昕看来,学术与社会是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学术必须关心社会,否则就会流于空谈;社会同样也要关心学术,否则就可能走向灭亡。
      钱大昕是位纯粹的学者,治学既精且博,为人平允谦和,一生都遵循“博而孱守,默而湛思”的人生哲学[43],勤勉著述,淡泊名利,严于律己,薄责于人,从不与人争一时之是非,立言相当谨慎,决非“好斗”之人。恰恰因为他是一位纯粹的学者,他才把士人看作引领时代风气的楷模,把学术视为净化精神世界的事业。也恰恰是因为他有纯粹学者的本色,他才无法容忍士风沦丧、学风败坏,才会对乾嘉时期扭曲的士风与学风进行严厉批评。这些,都是我们每位有学术责任心的人要认真学习的。
 
注释:
[1]曹一士:《四焉斋文集》卷2《吴中风俗》,宣统庚戌校印本。
[2]郑燮:《郑板桥集•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扫叶山房石印本。
[3]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18《义利》,见《嘉定钱大昕全集》,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以下所引钱大昕著作均出自该书。
[4][5][6][15]《十驾斋养新录》卷18《名》。
[7]《十驾斋养新录》卷18《廉耻》。
[8]《十驾斋养新录》卷18《俭》。
[9]《十驾斋养新录》卷18《改过》。
[10]《十驾斋养新录》卷18《止谤》。
[11]《十驾斋养新录》卷18《言动》。
[12]《十驾斋养新录》卷18《谦让》。
[13]《十驾斋养新录》卷18《忠恕》。
[14]《十驾斋养新录》卷18《治生》。
[16][17]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33《与友人论师书》。
[18]尹达:《中国史学发展史》,第346页,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19]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序。
[20]《潜研堂文集》卷43《李南涧墓志铭》。
[21][22]《十驾斋养新录》卷18《文人勿相轻》。
[23]《潜研堂文集》卷28《跋新唐书纠缪》。
[24]《潜研堂文集》卷23《浙江乡试录后序》。
[25]《潜研堂文集》卷23《山东乡试录后序》。
[26]《十驾斋养新录》卷18《诗文盗窃》。
[27]《十驾斋养新录》卷18《文人浮薄》。
[28][29]《潜研堂文集》卷17《正俗》。
[30]《十驾斋养新录》卷18《清谈》。
[31]《潜研堂文集》卷26《重刻孙明复小集序》。
[32]《潜研堂文集》卷33《与晦之论尔雅书》
[33]《潜研堂文集》卷49《布衣陈君墓碣》。
[34]《潜研堂文集》卷23《送俞南园教授苏州序》。
[35]《十驾斋养新录》卷10《科举之弊》。
[36]《十驾斋养新录》卷16《双声》。
[37]《十驾斋养新录》卷18《科场》。
[38]钱大昕:《潜研堂诗集》卷9《读汉书六首》。
[39]《潜研堂文集》卷2《洛蜀党论》。
[40]《潜研堂文集》卷40《李静叔传》。
[41]《潜研堂文集》卷38《胡先生渭传》。
[42]《十驾斋养新录》卷18《士大夫不说学》。
[43]《潜研堂文集》卷17《文箴》。
 


最后编辑: 王记录  发布时间:2006-06-02 论文来源:智识学术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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