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是因一位新闻系的学生在我办的“历史教学网”的“学生论坛”上向我提了一个问题,即胡伟希教授在《十字街头与塔》的“后记”中提出自由主义为什么在现代中国受到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左右夹攻”。为回答这位同学的问题,由此拉杂写了个人的一些感想,请大家批评指正。
关于现代中国民族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被思想界和学术界称为中国现代社会三代思潮,直至今天,自由主义、民族主义思潮仍然盛行,虽然与20世纪50年代以前有所不同了。在20世纪初,还有一股强大的社会政治思潮,那就是无政府主义,它曾经与资产阶级民族主义、民主主义和中国早期的社会主义及马克思主义结盟,五四后与马克思主义逐步决裂。不过,它在中国社会实际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包括新中国建立后,中国的社会政治运动,如文化大革命能够发生,既与毛泽东等中央的错误理论指导有关,也与无政府主义在广大民众中隐然存在并发生作用有关。无政府主义,说到底,就是一种小农社会和意识中的社会主义,乌托邦主义,也可称古代中国的大同世界。
现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包括无政府主义,首先作为一股思潮,自然是来自西方。但是,它们能够引起中国知识分子的注意,并被介绍到中国社会,实际上是它们在不同程度上适应了当时中国社会不同阶层和集团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利益的需要,同时,又能够在中国传统文化和社会中找到它们的“共同语言”。因此,这些思潮被介绍到中国来以后,往往被“中国化”了。就像我们讲毛泽东等中国共产党人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了,其实,近代以来在中国社会产生了重大影响的思潮,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因为它们被介绍的人“中国化”了。在这种中国化的过程中,各种思潮间的关系变得不再像它们在西方时那样“泾渭分明”,而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乃至产生所谓的”取长补短”的现象。如,中国共产党所理解的马克思主义中,特别是毛泽东解放后所提出的许多思想,就带有无政府主义的色彩,有很大的空想性,文化大革命造成了中国社会上的一种“无政府”状态。所以,一些在西方本不对立的思潮,在中国就可以产生对立。
如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在西方大体上是不对立的(只能这样说,只有在一些英美等自由主义比较发达的国家才没有对立。而在一些后发达西方国家,如德国、日本,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也存在严重冲突,德日都是通过建立极权式的国家来实现民族国家强盛的,因此,导致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发生,从这个意义上说,民族主义在20世纪是给人类带来严重灾难的思潮。不过,在落后国家和半殖民地国家,民族主义又成为它们对抗西方民族帝国的武器,因此,看一种思潮的社会作用,要具体地和历史地看,不能表态地看。),然而,到中国情况就不一样了。近代中国社会主义与民族主义虽然作为两股强大的思潮,但是,它们实际上不是平行的、或者说,不是同一层次的。民族主义主要强调的是反帝救亡,建立强大的民族国家。近代中国的其它各种思潮说到底都是赞同这一价值取向的。但是,不同的阶层和阶级、集团从各自的阶级利益和意识出发,会提出不同的民族革命主张,如孙中山主张走民主和民生式的民族革命道路,后来,又作了修改,提出新三民主义,赋予实现民族革命道路以新的方式,那就是扶助农工、反对大资本和实现耕者有其田。而中国共产党提出了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其前期准备就是所谓彻底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纲领,即所谓的无产阶级领导的资产阶级式的民主革命道路,以此建立中国的现代民族国家。从这个意义上说,社会主义与民族主义是有共同政治和价值诉求的。当然,我说过,中国现代的许多思潮,包括保守主义思潮,也都有民族主义的政治诉求,只是在具体道路上存在严重分歧,以至酿成近代以来中国社会的各种政治革命运动。
而自由主义相对来说,虽然也肯定民族主义的价值追求,但是,自由主义者因多是受美英文化影响,在肯定民族国家的利益是,又强调这不能与个人自由和价值相对立,不能以牺牲个人利益来实现国家强盛。因为,如果违背了这一点,就是不自由主义了。当然,这种思潮充分肯定人的价值和权利,对近代以来的中国思想解放起了很大作用。然而,在政治层面上,它显然很难适应当时、乃至是当代中国社会政治改革与变革的需要,因此,它既受所谓激进的社会主义者的批判,又挨文化保守主义者的骂,如钱穆对胡适的无情和猛烈指责和攻击,还受政治保守主义的打击,如抗战胜利后,以民主同盟为代表的主张走英美式民主国家道路的一派,没到两年便被国民党取缔了,在中国政治舞台上几乎消失,最终只得依附于中共,才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的政治舞台上露了一下脸,可是,1957年的一场“反右运动”给他们更毁灭性打击。可以这么说,自由主义给现代中国画了一幅最美的国家蓝图,然而,它也是最具有幻想色彩的蓝图。
自由主义受民族主义的困扰和打击,还可以通过李泽厚的“救亡压倒启蒙”论得以说明。李泽厚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这个中国现代政治思想史上的命题和悖论,正说明了这点。近代中国的启蒙,从宽泛的意义上说,是指用西方近代所谓先进的科学文化思想来启蒙落后的中国国民和社会,而严格上说,主要是指以英美等西方国家的思想和文化为主导的思想文化,也就是说,是自由主义的思想,当然,其中也夹杂着法国的思想文化和德意的一些思想,但到五四以后,不是主流,学习德日是国民党政治保守派的事,学习苏俄,是马克思主义者和中共的事。但是,以自由主义为核心或主导的启蒙工作却时时因民族危机的加剧而中断,或受打压。连被称为中国现代”真正的自由主义者”的胡适,在政治上都投到了蒋介石的怀抱,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可见,自由主义者在现代中国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与其它思潮的主张者相比,他们的文化修养、知识水平总体上和平均上都是最好的,可是,得到的却是四面八方的攻击。因此,它何止是受民族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夹击”。不过,我认为,不能因此否定它的价值和作用。自由主义在今后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思想领域的价值和影响会越来越大。虽然中国当代的政治改革和文化变革不会完全采用自由主义思想和理念,但是,如果不吸取它的基本因素,又是很难真正成功的。
由于我不研究中国现代政治思想史,因此,以上仅是我个人的一些粗浅看法,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