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艺术论
——姜蕴刚史学思想评述
“科学化”为近代史学主流思潮。有主流则必有支流乃至逆流,与“历史学的科学性”问题相对,“历史学的艺术性”问题,近代学者中亦有所涉笔。这些议论,虽不受当时学界舆论推举,亦不太为后来治史学史学者注目,但今天对这些“独特”的观点作一整理,可知近代史学并非奔趋于“科学化”一途往而不返,亦有助于对史学中“科学主义”过渡扩张的反思。
近代学者中,据笔者所知,胡适、刘节、周谷城、徐复观等都有关于史学艺术性的论述。不过他们都没有彻底把史学归结为一门艺术,而只是认为史学研究有非科学的方面,有艺术的成分,与艺术有一定的一致性。真正把历史学的学科属性定义在艺术性上并作充分论证的,似仅有两人:张荫麟、姜蕴刚。张荫麟为近代史家中最获同仁激赏、最得前辈厚望的史学“天才”(梁启超语),他的观点,已有学者专文论述介绍,为史界熟知。而姜蕴刚,相比则较被忽视。其实比之张荫麟“历史学既是科学亦是艺术”的论断,姜蕴刚的“历史艺术论”,于“科学、艺术”两极之中,把历史往艺术一断推得最远,而且论述也比前者系统完备。本文拟对姜氏观点做一点整理介绍。
姜蕴刚,早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华西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曾主持华西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室,出版《中国社会》月刊。姜蕴刚主要有《中国政治动向之史的考察》[2]、 《中国古代社会史》[3]等等史学论著,其《历史艺术论》[1]一书,最早作为华西大学文学院学术丛刊第三种初版于1941年,增改后1944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历史本质上是艺术的
谈到历史学的艺术性,很多人会以为指:史书的文字修辞上,要讲求艺术效果。但是,正如张荫麟所说“世人恒以文笔优雅为述史之要技,专门家则否之。然历史之为艺术,固有超乎文笔优雅之上者矣”;姜蕴刚的“历史艺术论”,也不仅仅是指史笔的修辞问题,而是指历史本质上就是艺术的。在姜蕴刚看来,古来“有价值的历史作品”,其内容及形式都是彻底地艺术化了的,至于“生动感人、叙述明亮”的文笔,只是彻底贯彻“史学艺术论”后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而远不是“史学艺术论”最终目的[1](p2)。说“历史是艺术”,不仅是叙事方法,而且关乎历史认识论。借用柯林武德的话[4] (p13),姜蕴刚的“历史艺术论”主张:历史学的艺术性不仅是“修饰性”而且是“结构性”。
历史学的学科属性问题,涉及学科分类。按李凯尔特的说法,学科的分类可以有两种角度:一是从它所研究的对象的角度来区别,一是从它所采用的方法的角度来区别。李凯尔特分别谓之“质料的分类原则”和“形式的分类原则”,并指出“这两种分类原则是一致的” [5] (p14)。姜蕴刚也是从这两种分类原则去分别去考察历史学的非科学性,并且殊途同归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历史艺术论。
首先,以“质料的分类原则”,从历史学科所研究的对象看,历史不是科学的。
有待人类认识的客观世界有两大领域:“宇宙有两个,一个是属于自然的,一个是属于历史的” [1](p23),“自然的宇宙”中,充斥的是机械的重演,时间的纬度不重要,此间的定律定理,可以放之四海皆准。“自然的宇宙,可以说是科学的宇宙,是可以用科学方法而认识的宇宙”。
但“历史的宇宙”则不同,按姜蕴刚的理解,科学方法的适用对象,必须符合两个条件:“一是现象为机械的;二是本体为物质的”,而历史,“其现象当然不是机械的,而本体亦无物质之可言”。在姜蕴刚看来:历史无严格重演的可能,而是“后水非复前水”那样的前进:
“若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是历史的定律,那么应该在多少年后就又该产生一个孔子呢?《三国演义》之‘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要是成为历史重演的铁证的话,分合出现的姿态,每次都是一样的么?” [1](p53)
我们知道李凯尔特认为:自然领域中有一般的东西,而文化领域只有个别的东西。姜蕴刚也以为“历史是个别的”,《历史艺术论》开篇即引克罗奇的说法:“它(历史)的领域就是‘这个’和‘这里’,就是明白限定的个体,犹之艺术领域一样”。[1](p1)
其次,以“形式的分类原则”,从历史学科所采用的方法而言,历史不是科学的,而需采用是艺术的方法。
姜蕴刚以为:人生之起源动力在于感情,人生之归宿也在于感情。人生除了感情以为,就没什么东西了。而对于人类历史,科学的方法,并不能获得事物内性的智识。对于历史的繁复演进,科学方法最多获得一些死印象[1](p48)。对待历史,只能透视而不能分析。分析是科学家的技巧,透视则是艺术家的手艺。“艺术是感情的语言” [1](p138),只有用艺术的方法,“感情移入”,才能获得一个真正的“历史”:
“历史所能给予人们的不是报告录(Information),而是一种‘唤起作用’(Evocation)。他显示于人们的是人生含蕴的一种放射性,错综复杂,纯然成为一种超机的发展,只能体味,只能感觉,只能‘感情移入’的将自己活在对象之中,在对象中发现自己,或者是将对象融合在自己的体中,再由自己的体内去认识对象。”
[1](p49)[①]
历史学中的玄想
姜蕴刚主张“历史艺术论”,那么他是在什么意义上使用“艺术”这一概念呢?他引用了德国学者福利德尔(E.Friedell)的描述:
什么叫艺术?用主观的偏爱态度,去研究实在里面几样成分。艺术的本身不过如此。它选采材料,重新安排,分配那光与影的位置,随主观而或轻或重,或删去,或特别注意,它的方法是并不求完备的。我坚定的目的只是希望陈述出整个圆形里的一段弧或一小部分来,整个人体的半身像或侧面像来,一个整个的大发展里一个顶不值人注意的小节目来……一双手的举动往往可以代表出一个整个的人来,一件小事的详细叙述,往往可以代表出一件整个事来,而且可以比整部的详细叙述,还有特别锐利、特别扼要,特别可以动人。[1](p10)
姜蕴刚以为,这一段话 ,既可以说在描述一个艺术家、一个诗人、一个作家的工作,也可以说在描述一个历史家的工作。面对无边无尽的历史事实,历史学家何尝不是“选采材料,重新安排,分配那光与影的位置,随主观而或轻或重,或删去,或特别注意”?何尝不是试图以典型的部分来表现整体?这样做的过程,何尝不是“用主观的偏爱态度”?
我们知道,逝去的事情,“若存若亡,若觉若梦,或隐或现、或闻或见、或存或废”,历史学家即使在明了历史事实的各个节点之后,还要完成一种历史情节的设计和历史场景的建构,史家需把片段的史事整合成有意义的历史故事,需要将历史故事“情节化”。这一过程中,“想象”将起到重要的作用。海登·怀特甚至称“历史叙述的本质就是虚构”。
姜蕴刚也盛情推崇“玄想”在历史研究中的作用,甚至声称:没有玄想力,做不得历史学家。因为,一部优秀的史书,必具“真、善、美”三个基点,而达到“真、善、美”,均需玄想:
求真需要“玄想”。表面上看,验证历史事实是否真实,只需要“种种的比较与实际的考验”就可以了。其实不然,这里需要诗人般的灵感,因为了解人生唯有用“人生的体验”,而“人生的体验”得之于灵感。历史学家从原始人一齿一骨的发现,便要据此推出早期人类、时代和社会之种种,这样的历史考据,研索于小处,却需要“着眼于大处”。这“着眼于大处”,就是抬头玄想,若没有了玄想力,历史就止于浮浅的传说了[1](p15)。
求善需要“玄想”。真实的历史,充满芜杂的矛盾——人生就是矛盾的。历史家面对这个庞杂的历史事像,需要“分别的认识和综合的观察”,以把握历史的“全貌及真性”,使得杂乱无章而又矛盾的历史事实,一气相通,呈现一个“善”的本意。这一步,就需要“玄想”。
求美更需要“玄想”。历史非美不可,“写历史正要迈入于美的领域,方是人生的” [1](p18)。姜蕴刚提醒:历史不是“白痴的呆像”、“石膏的美人”,例如拿破仑的一生,就是一首美丽的诗歌,是一出很曲折抑扬的人生剧,如果写拿破仑传,不把自己放入拿破仑的境遇中而体验他——“玄想着”,那么写出来的东西,也许可以改头换面,放到恺撒身上,甚至放到希特勒身上。写一个人的历史是这样,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也是这样,写中国史,只是作为西洋史的翻版,去附会所谓“历史通例”、“历史发展阶段”,那么,便是受了“公式主义”的毒,以灰色的规律剥夺的生活之树的常青了。
当然,玄想不是空想。诗可不即于象,史必不离于事。毕竟,“真实性”还是历史学赖以立命安生的最后底线。姜蕴刚认为,“玄想”使得史家的工作和诗人艺术家的工作变得很难区分,但是,史家的玄想还是需要有个边界。他引用斯宾格勒的说法:“历史是一个诗人的工作”,又引用福利德尔的话进一步解释道:“一个诗人和一个历史家的区别,只是程度上的问题,并不是性质上的问题”。历家与诗人同质,因为都需要“玄想”,所差的程度,只在于诗人玄想的边界,是公众的历史意识;而史家玄想的边界,是专家的历史意识。——也就是说,无论艺术家还是史家,面对历史时候,还是有一个或紧或松的戒律:不可违背真。即使是艺术,超越“公众的历史意识”,过分的“戏说历史”是不可取的:“一本戏剧,他把亚历山大描写成一个懦夫,把其师亚历士多德又描写成一个无知的蠢汉。并且说波斯人把马其顿人打败了,这种违背普通历史意识的写法是要丧失他的艺术价值的” [1](p9)。
笔者按,对“想象”在历史学中作用,在当代的史家中,姜蕴刚是阐述得比较详备的;但对“想象的界限”,以及“文学想象与史学想象”、“文学之真与史学之真”的区别,姜蕴刚虽然有所意识,但其讨论还是很不够的,他更多地注意着“史与诗”相同的地方。其他史家,如刘节称“小说家的想象,但求不离于事实的类型,而历史家却不能超出于事实” [6](p51),明白揭示了“史与诗”临着事实时候的相对“位置和体势”:史是面向事实,而诗是依着事实、背向事实的;而徐复观提出文学想象与史学想象“质的区别”在于:“挟带着感情的想象,是文学的想象;不挟带着感情的想象,是史学的想象。文学的想象,可以说想象的自身便构成文学。史学的想象,则只能作为搜罗与解释史实的导引,想象的本身决不能构成史学” [7](p385)。刘节、徐复观的看法虽然仍值得推敲,但比起姜蕴刚“诗人想象不违背公众的历史意识;史家想象不违背专家的历史意识”的笼统说法,显然刘节的要更清晰,而徐复观的更深入。
科学的历史、哲学的历史与艺术的历史
史学界争论“历史学是科学还是艺术”的属性问题时,各方通常不是通体而论,而是把历史学分层割据。惯常的分法是分两层[8](p37-39)。罗素曾经总结:人们把历史学称为科学,有两种很不同的意思:一是指“科学”地弄清历史事实,二是指发现联结各个事实之间的“科学”规律[9](p63-65)。近代中国史学的科学化思潮,也就是循着这两种不同意义上的“科学”分途演进的,由此形成了“史观”、“史料”两大学派,而且出于对科学的不同理解,两大门派甚至“各趋极端,竟不幸而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10](p1)。
姜蕴刚对史学界“就为考据派与史观派所充塞”的状况颇为不满。姜蕴刚的“历史艺术论”,可视为对以上史学两大门派“科学化”运动的一种反动。不过,对这两种“科学史学观”,他倒也没有正面开火,而是避其锋芒,于历史分层上另辟一层次,在考据派与史观派之外,试图开出“艺术派”的第三条道路。
考据派关注的是“史料”层面,指史事的考订、史实的鉴别,姜蕴刚认可这是“可以用分析的科学方法研究的” [1](p29)。这一层面的工作,可谓之“历史科学”。
而史观派关注的可称为“史学”层面,指探讨历史的法则、原理、系统与意义。对历史事实加以解释,求其意义的说明,“把历史当作一种以客观的对象而予以主观的认识来探讨其合理形态”,这是用哲学的态度去认识历史。这一层面的工作,可谓之“历史哲学”(此大体类同沃尔什说的“思辩的历史哲学”)。
姜蕴刚以为,无论考据派与史观派,在历史上都是一偏之见,“因为历史不仅有现象,也还有灵魂”。真正的历史研究,既不是考据派的“史料”研究、也不是史观派的“史学”研究。因为“历史的本体是生命,是超机的而不是有机的,是全体性的而不是部分的总和性” [1](p30),这里不能用科学的方法,也不能用哲学的态度,而必须用“艺术之直观的透视”。这一层面,可谓之“历史艺术”。
那么历史中的这一艺术层次有什么特性呢?首先,历史需要艺术的对待,因为历史的“全体性”(Wholeness)。全体性不是部分的总和,历史的本体是生命,“人是生命的实在,生命并不在人身之某一部分,研究人,不能把人的头、肢、体割在解剖室研究。如果这样,则所研究的不是有生命的人,而只是僵死的尸体,是生理学家所研究的物质的人体,而不能了解社会学家所研究的文化人类”。
其次,有历史的“全体性”,则亦有历史的“超机性”。物理世界呈现的是无机现象,生物世界呈现的是有机现象,而于生物中独出的人类,由于有了一般生物所无的文化事实,便呈现出“超机”现象。所谓的“超机”现象,姜蕴刚以为不能归结为高等的有机现象,而是超绝于有机现象而自成为一种文化的生命现象。人是由观念来控制行为的,“意志心灵的转动不必是一定的方向,可以有种种不同的临时变迁”。所以,“超机的现象,绝非分析的科学方法,及存意义的哲学认识,所能毕其全功也” [1](p31)。
就这样,我们看到姜蕴刚对“史料、史学与历史”,“科学的历史、哲学的历史与艺术的历史”等等用辞,做了自己的界定,从而在历史学的分层上,建立的一个自洽的意义体系:
1、史料研究-科学-无机
2、史学研究-哲学-有机-部分的总和,
3、历史研究-艺术-超机—全体
姜蕴刚以为,这“三者各个不同,决不可混为一谈,既不可混一,则其努力价值,遂各有千秋,就不必多有所争论了。”,同时,他也委婉表示,“历史艺术”并非排斥“史观派”、“史料派”的价值,而希冀与两派错位竞争:
“所谓历史艺术,并无与历史科学与历史哲学三足鼎立的意思,只是表明有所区别而已。因历史艺术的态度,绝对不轻视考据与史观的工作与结论,我们与其说是敌对,毋宁谓其为有诚意合作的朋友。换言之,历史艺术论者既不反对考据,亦不反对史观,它不过要在考据与史观之上,来一个有边际的玄想,以盼望获得一个过去的可贵暗示罢了。” [1](p11)
历史与传说、谎言、小说
姜蕴刚还将“历史艺术论”延伸夸大,得到三个颇为极端的附属结论:历史就是传说、历史就是谎言、历史需小说化。
一、历史就是传说。
姜蕴刚以为:“所有的历史,虽不一定都是神话,但可以说都是传说” [1](p1)。汉字的“古”,即“十口相传之谓”,而“古史固然是由于传说得来,便是现代史乃至新闻材料,也都是传说的”,司马迁的最好史料就是“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 [1](p4)。因此,要获得历史的真相,在于如何采择传说。“传说毕竟还是历史的动力,历史的存在还是依存于传说。”人一死去,事情一过去,就立刻离开我们的感官世界了,成为“化石”了。所以历史面对的人和事,都不是活的材料,只是一种闪烁不定的死的印象而已,它得依靠回忆和传说,而回忆和传说,都是不确定的、不清楚的,所以由回忆和传说构成的历史,只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姜蕴刚以为,这并非说历史非“真”,史家的任务,就是要通过艺术的手段,把这些死的印象恢复成为活泼生姿、栩栩有生气的具体实在。
二、历史就是谎言。
姜蕴刚提醒,写历史的人,是做不到绝对客观的。如《史记》,所谓“成一家之言”,自然就不是客观之言,何况司马迁怨愤而作史,有借酒消愁的意思在内;又如《资治通鉴》,看这书名就知道为了鉴戒作史,非客观之史。所以,大部分史家虽然未必在诚心撒谎,但事实上还是不得不撒谎,撒谎的情形有两种:有时是“故意的撒谎”,有时是“推测性的撒谎”。
“故意的撒谎”,原因是有外力压迫或者牵诱。如周人记载的殷纣,“穷凶极恶”,以至孟子要说上句公道话:“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周人以人之恶,夸自之长,这是骂人的艺术,是为自己的改朝换代辩护,此般“撒谎”,背后有政治权力的逼迫或利诱。姜蕴刚引用英国作家萧伯纳的调侃:“凡人有太太在世时,对于婚姻问题是不会发表真意见的。”同样,史家作史,既不能免于类似“太太的外力”,则不可免于撒谎。此外,史家撒谎,还有一个心理动因,如王充说:“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 [1](p6)。史家作文,拿句时下的流行语来说,也是要“吸引眼球”的,所以或“哗众取宠”、或“危言耸听”,对弄文字的人来说,这是天然的牵诱。
至于“推测的撒谎”,一个原因是就是上文说的:历史需要想像。如果“历史不是想像当然,难道地层中发掘出来的龟板甲壳之类,能够自道其详细吗?”
不过在姜蕴刚看来,撒谎倒并非坏事。撒谎能开拓胸襟、增长灵性。他甚至以为,撒谎是带创造性的,撒谎是“天才的表现,是有生命的表征” [1](p42)。他倒是以为当时的学术界空气太过“老实”,而近代中国一切现象之颓败都由于“撒谎之衰落”,所以,他期待并呼吁“撒谎的杰作”的出现!
三、历史需小说化。
历史是艺术,小说也是艺术,所以姜蕴刚径直得出一个结论:“历史与小说的本质,不也就是二五与一十么?” [1](p64)他进而宣示,“历史艺术论”的具体意见,就是历史小说体。他主张以小说的手法,从历史中去找出许多有时代及丰富意境的史事来予以描写。中国经典史著中,《左传》、《史记》,其生动感人之处,便是成功小说化了的。西方经典史著中,象希罗多德的《历史》得以传诸久远,也是在于他书中有很多类同小说的精彩故事,令人过目不忘。姜蕴刚还把中国传统史学三大史体中的纪事本末体,解释为历史小说化的初步成就。纪事本末体根究事之全部始终,叙述一个完整故事,是最接近小说笔法的。此外,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小说的收效,显然大于历史书,小说在整个人类中的威力,非史书可比。历史小说化,有益于历史教育的普及。
姜蕴刚着意模糊小说与历史的界线。他称:小说与历史,都是艺术,既然都是艺术,那也就没有区分何者第一、何者第二之必要,只问“内容有生命充实了没有?”“否则即使写的是历史,也是失败;要是,则写的是小说,我以为也是历史。” [1](p64)我们看到,在姜蕴刚那里,似乎并无什么“艺术的真实”和“历史的真实”之区分,不仅“史需小说化”,而且“小说亦史”,他引中国小说《醉醒石》中的序文说,小说可以“观风俗之纯薄焉,可以见人心之诡焉”,他称他自己讲授《中国社会史》,也经常引用小说,来说明历史上之社会情势。可见,小说本身蕴藏着丰富史料。而且,“小说传奇之能存在与不朽,正因为他是艺术的,也就是人生的,人生的也就不算虚构,当然可以谓之历史的了” [1](p65)。
艺术的论证风格
姜蕴刚为人,富有感情。常燕生曾称“吾友姜子蕴刚,纯情人也”,从所作《 生命的歌颂》[11]等文来看,姜在文学艺术方面本来就富有兴趣。他提出“历史艺术论”,大概与他这种敏感性格和兴趣有直接关系。
姜蕴刚治学,好作惊人之论。除上文所述“历史即传说、即谎言、即小说”等等论调之外,另如“古往今来的成功大人物,不管属于那方面的,都是一个撒大谎的人” [1](p36)、“人类文化起源就起于撒谎” [1](p33)、“人类之所以进化,由于弱;人类之所以能进步,由于误” [12]等等说法,乍一听来,令人骇异,但静心品味姜的论证,细加思索,却自有一番道理(或歪理),不乏片面之深刻。“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看《历史艺术论》中所收的几篇演讲,往往一上来就发表一个奇异的观点,吸引听众注意力,对于我们研究者来说,不如视为一种演讲术,一种自炫的学术宣传术,而非纯粹的学术主张。“历史艺术论”这样一个在近代史学界可谓标新立异的观点,需放在姜蕴刚这种的论说风格中理解。毕竟,这一派是少数派,站在批判立场、采取攻势,所以表达方式往往是夸大和挑衅式的。对姜蕴刚的一些非理性论证,研究者不必太较真。
但姜蕴刚的文章,论点好立异,论证过程却是“求同”思维主导。他能把两事物那一点一点的同,给你罗列铺陈开来,终让你觉得此二其实就是一。他喜欢用这样的判断句式:“人生就是艺术、艺术就是人生”、“人生与戏剧是分不开的”,或者用归类的句式:“人生就是一件艺术品”、“所有的历史都是传说”,他提出历史艺术论,亦是此种思维方式之下的产物。
此种思维类型,有时候会陷入相对主义的陷阱,读姜蕴刚的文章,你会发现他往往执住一点,层层夸大。他曾经称“人生与戏剧、戏剧与人生,实在有些分之不开,正如庄周化蝴蝶,蝴蝶化庄周,不知那一个更富于真实性?” [1](p141)历史与艺术,在姜蕴刚那里,很多时就如“庄周梦蝶”那般含混不清。总的说来,姜蕴刚对“历史学的艺术性”的论证,并不十分讲求学术逻辑,而是感悟的成分据多,或者干脆这样说:这种论证本身就是“科学性”的成分少、“艺术性”的成分多。这样的论证风格,同意他论点的人,会感到酣畅痛快,而不同意他的人,有时候怕是会以其为梦话呓语。
其实,在“史学与艺术”这个话题上,求同思维固然重要,看到“同中之异”更能使得观察深入,而姜蕴刚恰恰很少着意“历史与艺术的差别”。可以说,揭示历史学的艺术性,是姜蕴刚理论的最大贡献;而没有充分论述“历史学艺术性的界限”在哪里,则是姜蕴刚“历史艺术论”未臻完备、未能深入的最大遗憾。
和夸大的论调匹配,姜蕴刚对自己的观点十分自信:
“我很自信,此后的著述世界,应该是‘历史艺术论’的时代,至少这个时代,可以命名曰‘历史艺术论’的世纪” [1](p3)。
然而,我们现在知道了,“历史艺术论”的知音并不多,姜蕴刚及其后时代的中国史学界,或可定名为“历史科学”的时代还差不多。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历史学是科学”这样的理念几乎是中国史学界的集体预设,罕见置疑反思。不过,姜蕴刚毕竟让我们知道,即使“科学史学”凯歌推进之际,对史学的艺术性问题,还是有人关注着、思考着的。
原载《云南社会科学》2006年
[1]姜蕴刚. 历史艺术论[M]. 上海:商务印书馆,1944(上海书店“民国丛书”1996年影印)
[2]姜蕴刚. 中国政治动向之史的考察[M]. 上海:大华书局,1934
[3]姜蕴刚. 中国古代社会史 [M]. 上海:商务印书馆,1947(台北:华世出版社1979年9月重版)
[4]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5]李凯尔特.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6] 刘节. 历史论[M].上海:正中书局,1948
[7]徐复观.徐复观文集第二卷[M].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2
[8] 张耕华. 历史哲学引论[M].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
[9]罗素.论历史[M].北京:三联书店,1991
[10]余英时.中国史学的现阶段:反省与展望[A].康乐、彭明辉主编:史学方法与历史解释[C] .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5
[11] 姜蕴刚.生命的歌颂[M].重庆:商务印书馆,1944
[12] 姜蕴刚.社会哲学[M].重庆:商务印书馆,1942
[①]按姜蕴刚这种所谓“感情移入”的说法,西方学者屈维廉、柯林武德等等多有论及,兹不赘述。中国学者中,汪中《述学·左氏春秋释疑》曾说“百世之上,时异事殊。故曰:古之人与事不可传者丛矣。所贵乎心知其意也”;陈寅恪有“了解之同情”说:史家(此处指“治哲学史”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塑之眼光及精神……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表一种之同情”(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古代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金明馆丛稿二编》,第24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钱锺书也说:“史家追叙真人真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事局中,潜心腔内”(钱锺书:《管锥篇》第1册,第166页,中华书局1979年)。以上说法,可与姜蕴刚之说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