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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歌曲与社会心理(之三)
 


作者:陶东风  
 
    四、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90年代有一句口头禅叫做"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它也是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在社会急剧变化的今天,很多人在面对世界、面对当今社会的巨变时普遍感到无力把握、无所适从。从而产生认知的迷误以及行为的失据。《外面的世界》、《雾里看花》、《茫然》等都是这方面的代表。总起来看,此类歌曲表现的主题可以概括为:主体意识、观念的转换与社会现实的改变之间呈现极大的错位与滞后,从而产生投入社会与逃离社会之间的矛盾心理;对于现代化、现代文明以及城市生活的怀疑;对于个人奋斗的意义的怀疑。  
       这种心理体验,在转型时代是十分普遍的,也是合乎规律的。皮亚杰的认知心理学研究成果告诉我们,人对于外界事物的认识有同化与顺应两种。同化是用自己原来的心理图式去整合新的信息;而顺应则是通过改变原来的心理图式去适应新的信息。如果这两种方法都不能适用,那么,作为认知与行为主体的人就会陷入心理上焦虑、茫然与行为上的不知所措。
       理解这种迷惘体验的关键还是要从90年代中国的社会转型入手。社会的剧变使得旧的理解世界的方法和框架不再能够成功地解释这个迅速变化的世界(无法同化),社会按照自己的"逻辑"发展着;而这种发展又实在太迅速、太急剧,许多人苦于无法做到胆子再大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在社会发展中显得十分被动与无奈,无法适应(顺应)。人想要改变世界很难,而世界抛弃人却很容易。真所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问你何时曾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慌慌张张迈开你的脚步,你是个匆匆忙忙的现代人。岁岁年年风水都在改变,改变了你的悲哀你的笑脸。"(罗大佑《现象七十二变》)
       于是产生了在投入(外面的世界)与逃离(外面的世界)之间的矛盾心理。正如《外面的世界》所唱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柰。"这个世界与以前相比是越来越精彩了,不断有好戏在上演,它的诱惑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可抵御了;但同时,它也让人越来越难以理解、难以把握,让人躁动不安、欲说还休。人们都感觉到金钱在这个世界的重要性正在变得无与伦比,但金钱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陷阱,金钱统治的世界是一个虚假的世界(印度诗哲泰戈尔曾说"只有爱的联系才是完美的联系"),其突出的特点是人际关系的异化,在形形色色的人际交往中,人们常常看到伪装多于真面,虚情多于真情。又如《金鱼与木鱼》用"金鱼"象征一种入世的、世俗的、纸醉金迷的享乐式的生活,而用"木鱼"象征出世的、看破红尘的生活。在金鱼看来,"木鱼"那种每天敲来敲去的生活是不可理解的,"好时光匆匆过,你敲来敲去敲什么?外边的世界水甜花也红,人生得意要把握";而在"木鱼"看来,"风无情浪汹涌,你游来游去(比喻忙忙碌碌)游什么?风花雪月要看透"。有意思的是,这两种截然对立的生活态度在同一首歌中出现,相互驳难,充分表现了作者人生观的矛盾与迷茫。
       下面我们不妨对于这种迷惘感做一个类型的划分。
       迷茫感之一是人际关系的变化造成的。《雾里看花》用"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来比拟认识对象--人际关系--的扑朔迷离、难以把握,真即是假,假即是真,这"变幻莫测的世界"无法不让认识的主体感到真假难辨。而其中最为难辨的又是人的感情世界:"烦恼最是无情夜,笑语欢歌难道那就是亲热?温存未必就是体贴。你知道哪句是真那句是假?哪一句是真情凝结?"笑语欢歌或许是故意装出来的,温存的背后的动机或许是想捞好处。歌曲最后是呼唤"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然而又是一种多么无力的呼唤!(1)
       社会学的研究指出,现代社会是由陌生人组成的世界,现代社会中的人被空前密集地集中到城市,但是相互之间形同陌路。正如《现象七十二变》中唱的:"眼看着高楼盖得越来越高/我们的人情味却越来越薄/朋友之间越来越有礼貌/只为大家见面越来越少。"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现代性经验。
       迷茫之二是人生意义的缺失。这也是一种典型的现代性经验:无意义、无目的的忙碌。现代工业化社会中的人(特别是城市中人)都非常忙碌,但却不知道忙碌的意义与价值。这是一种被动的、身不由己、甚至迫不得已的忙碌,从而产生不停地忙碌又不知道为什么忙碌的荒诞体验。歌曲《茫然》集中表现的就是对于生活意义的怀疑:"想起未来让人痛苦/却无法控制住脚步/又不知目的在何处/到底在生与死之间,哪个才是真勇敢"。没有意义的生活当然是令人痛苦的,但是又不得不没完没了地奔波忙碌。于是"忙"与"盲"成了一对孪生兄弟:  

       曾有一次晚餐和一张床,
       在什么时间地点和那个对象
       我已经遗忘,我已经遗忘。
       生活是肥皂香水眼影唇膏,
       许多的电话在响,
       许多的事要备忘,
       许多的门和抽屉
       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此的慌张。
       我来来往往,我匆匆忙忙,
       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
       忙忙忙,忙忙忙。
       忙是为了自己的理想,
       还是为了不让别人失望,
       盲盲盲,盲盲盲。  
       盲的已经失去了方向。
       忙忙忙,盲盲盲,
       忙的分不开清欢喜和忧伤,
       忙的没有时间痛哭一场。
       --《忙与盲》

       生活的紧张与无意义,人的迷茫、痛苦与忙碌,现代人的认同危机在这里表现得惊心动魄。"曾有一次晚餐和一张床,在什么时间地点和那个对象,我已经遗忘,我已经遗忘",主人公在没有意义的生活中忙碌,他/她唯一的解脱就是寻找一个不相识的异性宣泄一下。这种宣泄是如此的匆忙与盲目,以至"一晌贪欢"过后连时间、地点、更不要说对方的姓名都立即彻底遗忘。他/她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但是又必须忙碌不停。他的忙碌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忙"就是"盲"。在这里,忙与盲形成了恶性的循环:越忙就越盲,而越盲也就越忙(那些记不得姓名、地点与时间的性游戏也是他/她的忙与盲的内容之一)。没有意义与目的的忙必然表

(1)        值得指出的是,《雾里看花》的创作初衷据说是打假,但是在传唱的过程中它的主题实际上已经超出打假而成为迷惘感的表现。这也是作品的接受过程中经常发生的现象。
现为盲。可悲的是,现代人又必须在这种没有意义与目的的生活("生活是肥皂香水眼影唇膏,许多的电话在响,许多的事要备忘,许多的门与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此的慌张")中紧张而盲目地忙(盲)。在这里,忙不但不意味着充实(只有有意义的忙才意味着充实),而且恰恰相反,它导致无边的空虚。现代生活的另一个特点是它的雷同,人们重复着相似的或相同的行为,遵循着相同的规则,演绎着同一种生活的模式。这种雷同化的生活逻辑几乎是一切人不可抗拒的,而它的另一个后果就是个体的主体性的彻底丧失(所谓"盲的已经没有了主张,盲的已经失去了方向")乃至感情的麻木("忙的分不清欢喜和忧伤,忙的没有时间痛哭一场")。这首歌曲深刻地凸显了现代人的认同危机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忙碌?难道我们就是这样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忙碌而忙碌?  
       还有一首比较有代表性的歌是《我是一只小小鸟》:

            有时侯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
       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美好。
       未来会怎样,
       究竟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  
       我永远找不到。

       改革开放引动了社会的飞速发展,现代人的生活在发生着急速的变化,以至许多人都无法预知和把握;但是人们又不甘也不能被生活淘汰,于是就不得不参与社会的激烈竞争;然而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巨变中是微不足道的,很多人还无法充分地适应这个新的社会、这种新的生活,就象本歌中唱的:自己只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即使飞高了呢,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或成为"猎人的目标","或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在此,无遮拦的天空不再是自由的保证(像80年代的许多文艺作品所表现的),相反,它预示着危险,预示着无根漂泊的状态。歌的最后三句则走向了对现代生活的全面怀疑,不但是"我",而且别人,都不能说明天是否会更好些,甚至也不能肯定幸福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一种传说。
       迷茫之三是对于现代文明的意义的怀疑。上述的迷茫感与失落感是与现代文明(城市化、商业化等)对于传统文明、传统的生活方式(尤其是人际关系)的冲击紧密相关的。如上所述,现代城市社会人际关系的突出特点是:一方面人际的交往空前增加,而另一方面人际间的真情又空前地缺失。从而迷茫的人们对于城市化、商业化及其所导致的人际关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请看《一样的月光》: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
       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
            人潮的拥挤,
            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沉寂的大地,
            在静静的夜晚默默的哭泣。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什么时候蛙鸣蝉声都成了记忆?
            什么时候家乡变得如此的拥挤?
            高楼大厦到处耸立,
            七彩霓虹,
            把夜空染得如此的俗气。
            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

       这首歌集中刻画了现代城市形象以及人与城市的关系。现代城市本质上是一个商业和工业的空间,而商业与工业都是最不具人情味的(与农业或其他较原始的生产方式相比),它的逻辑是金钱与效率的逻辑,而不是情感的逻辑。所以儿时的伙伴各奔东西,原来的熟人已变得陌生,这都是现代城市必不可免的现象。同时城市化还必然导致生活空间的拥挤,自然的缩小以至丧失。所有这一切都使人们怀疑这个城市是否还是我们所要的或原先所设想的城市乌托邦,怀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五、追求潇洒,摆脱烦恼

           曾几何时,潇洒、洒脱已经成为理想生活方式与生活态度的标志,尤其是年轻人追求的目标。如果我们搞一个90年代的流行语排行榜,那么,这两个词(实际上是一个词)恐怕会名列前茅甚至位居榜首。这是一个新的社会心理现象,它也反映到了流行歌曲中。摆脱过于严肃执着的人生,超越功名利禄、是非得失,以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对待人生,成为当今许多流行歌曲的时髦主题,同时,这些歌中也透露出对现实的逃避与无奈。这类歌曲的主要代表有:《随遇而安》《游戏人间》《潇洒走一回》《茫然》《怎么HAPPY怎么来》等等。《随遇而安》中唱道:"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不够潇洒就不够勇敢","滚滚红尘翻呀翻两翻,天南地北随遇而安。"《祝你平安》安慰朋友:"人生自古就有许多愁和苦,请你多一些开心,少一些烦恼","生活的路总有一些不平事,请你不必太在意,洒脱一些过得好。"《爱江山更爱美人》规劝自己:"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醉呀,不醉不罢休,愁情愁事别放心头。"
       应当说,这种心理的流行是与上面所说迷惘感直接相关的。人不可能生来就是游戏人生的,他对于人生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总体上说(不排除个别的例外)取决于社会环境,取决于他信奉什么样的人生哲学、能否找到人生的意义。我以为,游戏态度的基础即是生活意义的失落,在此基础上会产生虚无主义与享乐主义。所以,仔细体会,这些歌中的潇洒颇有些"假潇洒"的味道,而其狂放也类似于佯狂而非真狂。如《活着说难也不难》:"我装着粗心大意,是为了躲开无法面对的问题。我才明白怎么样追逐。却早过了敢爱敢恨的年纪。活着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就像心情随着天气变来变去。你可以逃避无法预计,想想不过就此而已。"在玩笑的、不在乎的、调侃的语气中实际上是透着深深的无奈,如果真的是了无挂碍,又何必"装着粗心大意"?如果对无法面对的问题已毫不在乎,也就不必故意回避。要解脱未解脱,要希望又不敢有希望,要破罐破摔又没能绝望到家,最后所剩的看来也就只有一层表面的洒脱了。《茫然》把这种"故作"潇洒表现得更加直截了当:"学着不在意,学着全忘记,冷眼看待各种折磨炎凉的交替。……这让我茫然一片,我禁不住长叹,欢乐我留不住,绝望又说不出,随随便便我说对一切都不在乎。"这种以茫然为基础的假"潇洒"实际上表明了一些人无法把握生活的意义,但是又不得不继续盲目地奋斗,"想起未来让人痛苦,却无法控制住脚步,又不知目的在何处。"在一些人看来,这个竞争的社会只有竞争而没有真情。他们对这样的生活不满,但为了生存又不得不投入残酷的竞争。在痛苦实在无法解脱的情况下,只好佯作潇洒了。无疑,生活意义的丧失与身份认同的焦虑是这些歌曲流行的主要社会心理原因。  
       这类主题中最有代表性、也最为风行的是《潇洒走一回》与《游戏人间》。前者唱道: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我拿青春赌明天,
             你用真情换此生,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何不潇洒走一回。    这首歌表现的是在虚无主义的基础上产生的享乐主义。虚无主义与享乐主义从来都是一对孪生兄弟,在这首歌中也不例外。虚无主义常常是享乐主义的前导与基础。人的享乐欲望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但追求享乐并不等于享乐主义。人有欲望就必得追求享乐;而如果缺乏一种精神价值的有效制约,这种享乐欲望就不可能不泛滥甚至于走向极端。虚无主义恰好是消解所有精神价值的可怕武器,它的哲学基础又是对于时间有限性的体认,也就是死亡意识的觉醒(歌中所谓"天地悠悠,过客匆匆"),它认为人都是要死的,在死亡面前任何价值,包括人们最最难以看透的爱情,都是没有意义的,是短暂的(如《红楼梦》中的"好了歌"所写的)。本歌词特别突出地表现了虚无主义的爱情观:多少人误以为"恩恩怨怨、生死白头"的爱情是永恒的,事实上呢,也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其实根本用不着那么执著与认真。岁月无情,自然永恒,它们都根本不理会人间的忧伤与痛苦。正因为这样,"何不潇洒走一回。"
       《游戏人间》的歌词则是这样的:

       我停留在繁华人间,
       多少梦最后成凄凉。
       你将会歇脚在何方,
       去等待心中的渴望。
       笑看人生的繁华,
       变化无奈潇洒又何妨。
       何不游戏人间,
       管它虚度多少岁月;
       何不游戏人间,
       看尽恩恩怨怨;
       何不游戏人间,
       管它风风波波多少年;
       何不游戏人间,
       不如展开笑颜不成眠。

       歌中的主人公"我"是一个生活在"繁华"世界中的城市现代人,却过早地具有了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精神,好像真的把人间恩恩怨怨都看透了。不仅如此,"我"还劝"等待着心中渴望"的"你"也不要太过于认真,不如大家一起笑看人生,游戏人间。那怕虚度光阴也在所不惜。
       当然也有一些表现潇洒与洒脱的歌曲上述两首歌有一些不同。它们表现的不是虚无主义与享乐主义,而是重新估价人生的价值与意义,坚定地追求自己的人生道路,特立独行,不管别人怎么说。比如《我的未来不是梦》:"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的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到冷漠,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的过每一分种,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属于这类主题模式的还有《真心真意过一生》与《真心英雄》:

             看世界忙忙碌碌
             何苦走这不归路,
             熙熙攘攘为名利,
             何不开开心心交朋友。
             时时刻刻忙计算,
             谁知算来算去算自己。
             卿卿我我难长久,
             何不平平淡淡活到老。
             真真假假怨人生,
             不如轻轻松松过一生。
             是非恩怨随风付诸一笑,
            聚散离合本是人生难免。
              ........
       人生短暂何必计较太多,
             成败得失不用放在心头。
             今宵对月高歌,
             明朝海阔天空,
             真心真意过一生。
       --《真心真意过一生》  


       在我的心中曾经有一个梦,
       要用歌声让你忘记所有的心事。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再没有恨,也没有了痛,
       但愿人间处处都有爱的影踪。
       用我们的歌声换你真心笑容,
       祝福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随随便便成功。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次感动,
       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
       真心的话和开心的泪在你我的心里流动。
       --《真心英雄》

       歌曲表现了中年人、成年人的一种成熟、"彻悟",对于功名利禄的鄙弃,对于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的厌恶,向往平平淡淡、轻轻松松、实实在在的人生。似乎只有这才是真实的人生。这是现代人的真实情感的表露。通过这类歌曲,我们一方面可以看到"文革"时期带有禁欲色彩的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价值观在这个世俗化时代的解体;同时也发现,许多人并不满足于在物欲横流的世俗世界为金钱、为名利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他们告别了神圣化的时代,抛弃了过去那种教条僵化的生活,同时又无法适应一个缺少精神价值支撑的世俗化社会;他们不再沉溺于抽象空洞的政治化理想中,但在这个平庸的、唯利是图的社会中同样找不到生活的意义(那怕在物质方面有了极大的提高);从而陷入了意义与价值的亏空状态,滋生出玩世不恭的心态。那么,在一个神圣解体、世俗肇兴的新的历史时期,如何建构一种既和当今的世俗社会相容,同时又能支撑人们精神生活、使之不陷入虚无主义的价值取向呢?这是今天的人文学者应当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          六、我想有个家

          在90年代的歌坛上,有一首歌老幼皆知,家喻户晓,唱遍了大江南北,这首歌就是《我想有个家》: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在我受惊吓的时候,
               我才不会害怕。

               谁不想有个家,
               可是有人就没有它。
               脸上流着眼泪,
               只能自己轻轻擦。
       
       我好羡慕他,
       受伤后可以回家。
               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似乎令人纳闷的是,在今天这个家庭观念逐渐淡薄,单身贵族激增,离婚率不断升高的年代,象这种呼唤家庭的歌曲居然如此流行。其实,家庭观念的淡化在中国只是发生在某些群体身上的现象,对于大多数受传统影响依然很深的普通人中,家庭的本位地位依然是十分牢固的。但是,我们同样不能把这类歌曲简单地理解为对于一般的"家"的回归,实际上,这里的"家"是有特殊含义的,对之应当做更细致的分析。
       现代社会人际交往的增多,许多人为了工作,为了谋生,不得不走出家庭、走向社会。这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同时人们在这个开放的社会中又感到空前的孤独、无助,尤其是在感情上。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一方面使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空前的紧密,打破了前现代社会的封闭状态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自然的联系;全社会甚至全世界都已经联成一体,但这种联系都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利益上的或工作上的。从情感的角度说,社会流动性的增强反而使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依赖关系解体,人际关系陷入了空前的冷漠与异化。人们空前地联成一体,同时又空前地分裂成"原子式的个体",陷入一种无根的漂流状态。于是寻找情感归宿的要求也也就变得分外强烈。而在现代社会中,革命式大家庭的解体,使得小家庭成为最现实的,也最牢固的归宿。所以,"我想要有个家"就成了这个时代人们的一种普遍诉求与向往。有了家似乎就有了根,有了精神的而不是物质的根。正因为这个"家"的功能不是物质性的,而是精神性的,所以"不需要华丽"(华丽的家庭不一定是温暖的家庭),也"不需要多大"(再大的家庭住宅如果没有感情基础也是如同死穴),而是在你"疲惫的时侯",给你以安慰,给你以保护,使你不再害怕。
       这样,90年代所要回归的家庭与中国古代的宗法大家庭就有了本质的不同,可谓"此家庭不同于彼家庭"是也。中国古代的大家庭是一个功能的复合体,它集生产、消费、分配、繁衍、性、感情等等功能于一身。家庭是两性合法性生活的场所,繁衍子孙的地方,也是生产、分配、消费乃至"外交"活动的单位,古代的生产常常以家庭为单位,农业是如此,手工业与商业也是如此(家庭作坊、夫妻开店在古代中国是最常见的,而在今天虽然还未完全灭绝,却已经绝对不占主流);消费与分配也是在家庭内部进行,如何消费与分配一般由家庭中的长辈作主。同时,家庭还是对外交往的基本单位,人与人的交往与纠纷常常以家庭的形式出现,家庭成员与他人之间的纠纷总是由家庭出现解决。正因为这样,古代人的家的观念十分强烈,家的聚合力也十分牢固,四世同堂、五世同堂是一件光荣的事,而子女分家、父子别居则是丢面子的。也正因为这样,夫妻之间的感情在家庭中并不占据主要的地位,感情已经破裂的夫妻常常因为其他的原因而继续维持家庭的存在,而感情和睦的婚姻也可能因为其他原因而不得不破裂。五四时期提倡个性解放、婚姻自由,为的就是要从这种"铁盒子"一般的家庭中解放出来。但是这种解放实际上是与整个社会的变迁联系在一起的。现代化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大家庭的解体,生产与分配(经济活动)极大地社会化,家庭原先所承担的许多功能都已经分离出去,大家庭变成了小家庭,小家庭的功能变得相对单一,家庭中的人在生产、分配、对外交往等方面常常从属于其他的社会群体与机构。在剩下的家庭联系中,最重要的是家庭成员之间、尤其是夫妻之间的感情。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情况恰恰导致了现代家庭破裂与夫妻离婚比例的迅速上升,因为一旦感情破裂,家庭的维系就瓦解了。同时,也正因为这样,现代人对于小家庭的向往完全出于相对单纯的情感需要,也就是在人情冷漠的现代世界寻找一个情感的绿洲。这种情况下,对于以情感为核心的小家庭的呼唤就是十分正常的现象。  
       当然,小家庭的兴起同时也带来了另外一方面的问题,就是老年人的孤独与一部分青年人的内疚。《常回家看看》就从一个侧面表现了这一点。这首歌曲中的主人公显然是一个三口之家的独生子女家庭成员(因此才有所谓"领着孩子,陪同爱人"),他或她实际上经常不回家(这才有所谓"找点时间,找点空闲"),因而导致老人的孤独与自己的内疚。或者说,只有不能在父母身边的人在听唱这首歌的时候才会感触殊深。它的迅速风靡全国说明这种孤独与内疚的情绪是非常普遍的,许多家庭在看春节联欢节目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老人与年轻人的眼泪流在一起就很能够说明问题。
       值得指出的是,这种对于小家庭的向往常常与对现代城市生活的疏远感、无奈感联系在一起。在这个意义上,"回家"的主题往往具有反思现代性的色彩。比如歌曲《感觉》中唱道:"喧闹的夜啊很长,很多的感觉乱如麻。这北京的夜啊很凉,如果你累了就早一点回家。 感觉难以入睡,感觉浑身疲惫,感觉就像倦鸟无法回归。感觉这世界很美,感觉人生如水,感叹人间真情能有几回。"对于城市的感觉是杂乱的,因为城市本身是杂乱的;城市的夜"很美",但也"很凉";城市的夜灯红酒绿,但人情如水。所以有浑身疲惫、人生如水、难以入睡等感觉,而此时对人最好的安慰可能就是奉劝你早一点回家。只有家是实实在在的港湾。

 


最后编辑: 智识  发布时间:2005-07-20 论文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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