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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时代的“真实”谎言
  

作者：卢燕青  
 
    ——你曾做过一场梦，醒来后发现到处都是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纠结闪着电流火花的钢丝铁线，成千上万的婴儿被那些"铁蜘蛛"从死人的尸水中制造哺育出来，每个人身上都连接着数不清的连线和插槽。更为糟糕的是，你发现自己的处境和那些婴儿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没有做过这样可怕的梦，这是电影《黑客帝国》(Matrix)为我们描绘的一幅未来图景。说实话，倘若我遇到这种情景肯定会将这作为一个荒唐的噩梦。尽管我看过许多科幻片，但还是头一次受到如此的冲击力。我从不反对好来坞是"梦幻工厂"的说法，但也不可否认有些影片的确具有非常前卫又不乏深刻内蕴的理念。这远比那些精彩特技和宏大场景更能打动人心。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样一部看上去似乎难登大雅之堂的影片作为我的个案分析素材。  
       黑客原本是指一些可以在网络中穿梭自如的电脑天才，在《黑客帝国》这部影片中都是以人类反叛者和解放者的正面形象出现的。影片中的主人公安德森在"现实"中是IT公司的普通职员，但他却另有一个黑客身份叫"尼欧"。某一天警察突然找上他，让他跟警方合作逮捕一个名叫莫斐斯的黑客领袖。随后，莫斐斯就也找上了他。"我相信我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你从一生下来就觉得这世界很不对劲，就像心头有跟刺，会把你逼疯"。问题只有一个："’母体’(MATRIX)是什么？"为了找寻问题的真相，尼欧吞下了红色药丸，醒来后就看见了上面描绘的那个场景。原来"母体"就是互动的虚拟世界。人从一生下来，其实是被"母体"制造出来，就一直活在这虚拟的空间。没有人知道自己所处的"现实"其实不过是"母体"制造出来的假象，尽管声色嗅味一应俱全，但这些不过是被经过编码输入电脑后残存的虚拟影像。人成为了"母体"的奴隶，永远活在牢笼之中却无知无觉浑浑噩噩。连人都不再是活生生的个体，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人所谓的真实不过是大脑接受的电子讯号。只有当你摆脱了"母体"的控制之后，你才会发现"完美世界是场噩梦"，人类以为已经得到的没有痛苦的快乐世界根本就不存在。真相一直为"母体"所掩盖，真正的现实其实满布丑恶，但那才是"真实"，你不得不接受的"真实"。于是作为人类仅存的斗士，这些黑客们穿梭于锡安主机与"母体"之间进行着不懈的抗争。尽管尼欧等人在与电脑人的短兵相接中小有胜迹，但未来仍是不可知的……
       〈黑客帝国〉这部影片其实讲的就是网络时代人与机器的关系。21世纪英特网给人类生活方式带来了根本性的变革，由于网络所独有的虚拟真实的特性，使得这种毁灭人类的变革得以延续几百年的时间而不被"芸芸众生"发觉。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尽管以前就有许多部影片描绘过机器和电脑可能会给人类带来的负面影响，但因为英特网这种新型媒介的参与而使这部影片具有额外的"真实性"。这才是这部影片的创新之处。
       波德里亚认为媒介从根本上瓦解了现代社会和现代主体，媒介贬斥着表征的逻辑和自由主义/决定主义二元律，更重要的是媒介贬斥自由主体的型像。他写道："如今，媒介只不过是一种奇妙无比的工具，使现实（the  real）与真实（the  true）以及所有的历史与政治之真（truth）全都失去稳定性……我们沉迷于媒介，失去它们便难以为继……这一结果不是因为我们渴求文化、交流和信息，而是由于媒介的操作颠倒真伪，摧毁意义。人们渴求作秀表演和拟仿（simulation）……便是对历史及政治理智的最后通牒做自发的全面抵制。"尽管波德里亚的这番话不是针对英特网而言的，但至少部分揭示了媒介的某些特性。当然，也正是由于他不是针对英特网而言，所以他对媒介的论断不可避免地具有单向性特征，而这是无法给用来解释像英特网这种双向的、去中心化的新型媒介留有充分余地的。
       无论是文化学还是社会学，人与机器的关系问题，历来是个难题。反思人与机器的关系的人，费列克斯·瓜塔里似乎走得最远。他采用"机器性异质交替"（machinic  heterogenesis）的观点，从而实现了对传统人本主义立场的批判。机器不再是人的工具，人不再是机器的主宰，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浅显的概括。一旦跳出各种人本主义策略的窠臼，机器逻辑便呈现为对"多重异在性"（mutiple  alterity）的阐发。"机器排序"（machine  orderings）的原则必须要理解成人类社会性的承继者，而不能理解成人类的工具。马恩的传统发展观认为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最大之处在于人会使用和制造工具。但在〈黑〉片中，电脑人（AI）最初的确是作为被人使用的智能工具，但随着它们能量的积聚它们获得了意识和自控力，于是它们得以反过来控制人类，成为人类的主人，原先控制与被控制的主客体位置关系发生了全然的颠覆。上述观点是人们对后人本主义时代人与机器的关系进行理论概括时提出的，我在此提出的只是它的轮廓。这不仅是从根本上重建批判理论的基础，而且批判理论的这种重建应该能开辟一种途径，使人们能全新理解新型互动媒介以及抵抗这种媒介的主要方式。
       探讨社会景观以认识其中人机层迭的一个策略便是考察"界面"这一术语。界面介于人类和机器之间，是一种膜（memberane），使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存的两个世界彼此分离而又相连。在电脑这样的表征性机器中，界面问题尤为突出，因为人/机分野的每一边如今都开始具有其自身的现实存在；监视器屏幕的这一边是牛顿式的物理空间，而那一边则是赛柏空间（cyberspace又译网络空间）。高品质的界面容许人们毫无痕迹地穿梭与两个世界，因此有助于促成这两个世界间差异的消失，同时也改变了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类型。界面是人类与机器之间进行协商的敏感的边界区域。电脑界面无论是内容方面从最初的DOS到现在的WINDOWS，还是形式方面从原来的台式平面直角到超平、再到纯平，直到现在的液晶显示器，其透明性和真实性指标无不是向着更高的维度发展，表明了人对界面的追求正是趋向于逐步缩小它同真实世界的差异。在〈黑〉片中，界面透明如同空气一样，但它又的确存在，黑客们在界面的两端--现实和"母体"之间自由穿梭，二者之间的差异消失了，因为机器里的世界即互动的虚拟世界跟真实世界确实已经难分彼此了，人和机器变成了人机层迭的新关系。对单机是如此，而对于英特网的成功更是至关重要。要获得广泛的感召力，英特网必须做到不仅仅有效，有用和有娱乐性，它还必须以一种令人乐于接受的方式呈现自己。界面设计的巨大问题在于，人类对于机器以及对于机器与人类之间变化着的关系的认识不甚了了，因而产生了恐惧与敌意，这种变化着的关系表现为人类要与机器分享空间并且要与机器相互依赖。英特网的界面必须显示出某种程度的"透明度"，也就是说，要显示为不是一种界面，不是一种介于两个相异生物之间的东西，而同时还要显得令人迷恋，界面在显示其新异性的同时还鼓励人们去探索机器世界的差异性。于是，英特网不仅是技术性的，而且还是准机器性的：构筑人类与机器之间的边界，让技术更吸引人类，把技术转化成"用剩的设备"而把人转化成"半机械人"（cyborg），转化为与机器唇齿相依的人。〈黑〉片中的黑客们除了道瑟外，其余所有的人其实已经不是具有彻彻底底血肉之躯的人了，他们具有半人半机的特征，可以随时接受电脑编程输入，尽管在常态上看来和普通人无异。  
       人们可以想象，虚拟现实的机器即英特网具有令人信服的似真性而且越来越智能化，释放出巨大的幻想、自我发现和自我构建的潜能，应当能容许参与者进入想象中的世界。当不同的人构成的不同群体能够在同一个虚拟空间中互动交往时，人们就更加难以设想各种可能。但是，人们却又有一切理由相信，虚拟现实技术将会以不可预计的速度发展，并最终使人们能通过英特网参与到虚拟世界中。只要与家用电脑连接，人们就能亲身体验英特网某处的某个节点生成的声像"世界"，这一世界还会包括其他参与者，正如人们今天在视像文本的公告牌上与他人交流一样。如果这些经历变成了家常便饭（就好像如今看电视一样），那么现实肯定会变得多重化，也就是说最原始的真实的现实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西方世界对工具制造的要求可谓持之以恒，这种追求在虚拟现实中将达到巅峰，到那时人们将从这种巅峰对这种追求作回溯性的重新阐释或者说是反思。从延伸和代替手臂的棍棒演变到赛柏空间中的虚拟现实，技术发展到今天，已经对实在现实（the  real）进行摹仿、倍增、多重使用和改进，这是技术本身的事，而对于它所具有的各种影响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都只能是对未来种种可能性所做出的推测，也许合理，也许不合理，谁都不能当下做出定论。  
       在启蒙主义的各种传统中，一个由面对面的个体所组成的社群总是可以界定的，无论它呈现的形式有何不同。同样的，电子交流系统的大面积普及将使人们对自由社群所抱的希望破灭的同时，敲响人们迄今为止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社群形式的丧钟。信息方式所预示的语言重构如此彻底，以至于很难看出语言将要构建的主体呈何种型像。精神与身体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乃至人与机器的关系都在进行翻天覆地的再构型，以至于如果还有什么社群型像的话，也只出现在科幻书籍和电影中。信息方式既是支配的潜在源泉，又是解放的可能源泉。在〈黑〉片中，人可以支配机器，机器也可以反过来支配人。最终人还得通过网络战胜机器的控制，获得解放。这或许可以解释为当信息方式的各种构筑因素都渗入到不同的文化空间之时，它们具体的政治效应难以预测，有赖于各种语境下特定的力量关系。但是它们是斗争与抗争的重要客体，其终结意指方式仍然令人存有疑问。
 


最后编辑： 智识 　发布时间：2005-07-20　论文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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