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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问答境域通向心灵的自我认识——试论柯林武德的史学思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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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武德(Robin George Collingwood,1889—1943)是英国闻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哲学家。柯氏生性聪慧且幼承庭训,四岁习拉丁文,六岁学希腊语。同时,广泛涉猎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书籍。对音乐、绘画、诗歌、散文、历史和哲学有独特的体认,其父大量的藏书恰似清泉般滋润着他那幼小的求知的心灵。1903年求学于享有盛誉的拉格比公学,1908年入牛津大学,1912年被选为牛津大学导师,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服务于英国海军参谋部下属机构,1927年重返牛津被聘为罗马史研究专家,1934年入选为皇家学会会员,1935年起任为牛津温弗莱特(Weynflete)形而上学教授,至1941年退休。 柯氏在诸多领域多有创获且著述颇丰,但其主要兴趣在于历史学和哲学,不幸的是许多著述在有生之年未能刊行。代表作有《史学原理》《历史的观念》《艺术原理》《自然的观念》《新利维坦》《罗马不列颠考古学》《牛津英国史》《哲学方法论》《形而上学论》等。由于柯氏受到历史学和哲学的双重训练,故在历史哲学方面贡献十分突出。本文试图就其历史哲学方面谈点初浅的看法。 一 命题逻辑与问答逻辑 20世纪上半叶,西方哲学的主流是分析哲学。它发源于英国,随后影响到整个欧洲,成为哲人所追逐的风尚。自亚里士多德以来,逻辑学一直停滞不前。德国古典哲学体系发展到黑格尔已渐呈衰微之势,而科学实验的确凿的论证对思辨的哲学构成强大的冲击。进而在整个哲学界渴求创立强有力的逻辑分析工具,以此推动逻辑学和哲学的发展。他们试图通过对符号语言(人工语言)的分析来澄清或取消传统哲学问题,通过对自然科学的逻辑分析来建立知识论。从而标识了“体系时代的终结,分析时代的兴起”[i]P381一般而言,分析哲学可分为两大流派:以弗雷格、罗素、前期维特根斯及坦维也纳学派、波普尔和蒯因为代表的数理符号语言;摩尔、后期维特根斯坦、赖尔奥斯丁等剑桥—牛津学派为代表的日常语言学派。 柯林武德在牛津念书期间,牛津园还受到格林学派的影响。其成员有托马斯·希尔·格林、F·H·布莱德雷、鲍桑葵、W·华莱士和奈特尔希普等。格林学派既承袭了19世纪中期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哲学传统,又汲吸了康德和黑格尔的思想精华。但“无论在何种意义上说,格林学派在牛津园的哲学思想和教学领域中从未占据过支配地位”,[ii]P17同时在牛津园还盛行着“实在论”和“观念论”的哲学思潮。柯氏本人对实在论和观念论多抱持质疑的态度。认为“实在论”所主张的直觉主义认知理论是建立在命题逻辑分析的基础上,但它是“一种只关心答案却忽视问题的逻辑,只能是错误的逻辑”,[iii]P33同时,拒斥道德哲学的立场导致了其走向衰落。追根溯源在于“对被批评者努力回答的问题产生了历史性的误解”。[iv]P43 从分析哲学先驱弗雷格对近代哲学所肇始的心理主义批判而言,分析哲学家认为心理主义对普遍性、绝对性和客观性并未能给出有力的证明。进而,弗雷格对穆勒所坚持的逻辑是人类思维和经验的综合的论断进行了批驳,认为借助数理语言的分析工具能终结心理主义的争论。1892年《含义与指称》的发表开启了现代分析哲学对意义的探究。弗雷格从同一性探讨差异性如何可能的视角出发,分析了“a=a”与“ a=b”命题的逻辑蕴涵。符号a和b指称同一事物,但“a=a”与“ a=b”所提供的信息并不一致。例如,“钱钟书是《围城》的作者”与“钱钟书是钱钟书”所表达的思想是不同的,虽然a与b的指称相同,但含义是有差别的。易言之,指称的同一并不能推断出表达思想的同一,关键在于句子所隐含的信息是非对称性的。而罗素的贡献在于摹状词理论的创立和对逻辑原子主义的倡导。 罗素摹状词理论所要解决以下三大疑难:自然语言把存在性赋予非实在物的“金山难题”;同一性概念是否普遍适用的问题;逻辑排中律的问题。罗素从区分专名与摹状词的个体词出发,认为逻辑命题的主项是专名所指称的对象,该对象并非要具有本体意义上的存在;而摹状词是描述惟一事物的特征,它不占据主词的位置而是充张谓词。例如“当今的法国国王是秃顶”可置换成“至少有一个X是当今法国国王,对所有的Y而言,如果Y是当今法国国王,那么Y与X是同一的并且X是秃顶”。同样,“钱钟书是《围城》的作者”可转换成“至少有一个X写了《围城》,对所有的Y而言,如果Y写了《围城》,那么Y与X是同一的且X是钱钟书”。由于罗素将语言的逻辑分析置于中心位置,揭启了维特根斯坦对语言的深层分析。 维特根斯坦从命题与实在的映射关系入手,认为本体论系统与命题的逻辑系统呈现为同型同构的对称的图像关系。诚如其言,“命题是实在的图像。命题是我们所想像的实在的模型”“命题是实在的图像:因为当我理解一个命题,我就知道它所表述的情况,而且无须向我解释其意义,我就理解这个命题”“实在是与命题相比较的”“命题只因为是实在的图像,才能为真或者为假”[v]P42—46从引述的言语可知,维特根斯坦所持论的依据在于:语言与世界具有同型的结构,指称与对象、命题与事实都存在对应关系。但映射关系是以量与序一致组合关系为前提,若命题无能或不恰当地描述事实的话,图像论便存在危机。而维特根斯坦转向日常语言学派的事实正说明了数理符号语言的缺陷。所以他认为“由语言和动作交织成的语言组成的整体称为‘语言游戏’”[vi]P11进而探讨“意义”是由指向它的拥有者来解释的。换句话说,“一个字词的意义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vii]P31维特根斯坦将用法—语境引入分析字词的意义,克服了符号语言所带来的弊端。同时,道德哲学的探讨再次引发哲人的思考,他们希望用哲学来引导人类的进步。现实问题的研究扬弃了纯逻辑的探讨,这点在柯林武德的哲学思想中得到比较充分的认识。 柯林武德指出:命题的真值涵项与意义的有无全在于此命题所要回答的问题。而命题逻辑的错误在于混淆了逻辑与语法区别。因为从语法上讲,除了表示描述的直陈语句外,还有疑问、祈使和命令的语句表达式。命题逻辑的语言骨架就是直陈语句,而语句的真值涵项是与其所关联的事实相符来界定。命题逻辑并不触及其所需解答的问题和对问题是什么的追问。而科林武德正是从问答逻辑的视角出发,在追溯了苏格拉底、柏拉图、笛卡尔和康德研究逻辑的基础上,认为问答逻辑的关键在于对所研究的思想进行历史性的思考。而要“进行历史性的思考”在于界定问答逻辑几条原则:问题与答案同属于一个整体并在其中占据各自的位置;问题是可以“呈现”的;回答是对问题所要求的“正当”答案。在柯林武德看来,在没有了解他人心中所探讨的问题的情形下,我们不可能理解一个人所作所为,逻辑的排中律并非如命题逻辑家所认为的那般不可理解。就问答之间的相关性而言,两命题的矛盾在于研究者混淆了各自命题所要回答的问题。何兆武先生指出柯氏所坚持的是,“因为除非你知道一个命题所要求回答的问题是什么,你就不可能知道一个命题的意思是什么。所以除非两个命题都是对于同一个问题的回答,否则这两个命题就不可能互相矛盾”。[viii]P153化解矛盾的途径在于将问题历史化,即历史地考察问题演变的趋向。进而,我们要重建所欲回答的问题,对所研究的思想进行历史观念的重演。 二 活着的过去与思想的重演 阿耶(A·J·Ayer)认为柯林武德对自然科学与历史的区分并不成功,亦存有证明其正当性的必要。柯氏所坚持的科学理论也不能让人信服。因为除非我们有理由承认对往昔的预设,否则我们不可能去接受任何科学理论。而自然科学也建立在历史的基础上的。纵然《历史的观念》所叙述的历史解释十分完备,但并不能得出历史是“思想的重演”的结论。[ix]P210从上文分析可知,柯林武德对逻辑实证主义是持怀疑的态度的,对史学依附自然科学的现状也颇为不满。在新康德主义学派那里,对史学中自然科学化或实证主义思潮就存在批判。狄尔泰、文德尔班、李凯尔特和卡西尔等人就倡导从精神内部来考察历史,反对像自然科学那般从观察—实验的外部方式认识历史。而柯林武德在秉承克罗齐的史学思想的基础上,认为“历史学家不需要也不可能(除非他不再是一位历史学家)在寻找事件的原因和规律方面与科学家竞赛”而他所须做的是在“自己的心灵中重演过去的思想”。[x]P302—303 史学家何以能在自己心灵重演过去的思想呢?这便关涉到柯林武德构造历史哲学的几个原理:历史学家研究的过去并不是死去的过去,而是在某种意义上仍然在现时世界中活着的过去;历史知识就是历史学家正在研究着的那些思想在他自己心灵里的重演;历史知识乃是对囊缩于现在思想背景下的过去思想的重演,现在思想通过与过去思想的对照,把后者限定在另一个不同的层次上。[xi]P92—107 就活着的过去而论,历史是鲜活的变动不居的思想历程。史学家关注过去的事件只是为了通达历史当事人的思想。而思想历程的演变呈现为连续性和断裂性的并置。P1与P2的转变及演化表现为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就内容而言,P1与P2是对人类思想和经验的转化和体悟,是历史得以连续的载体。就形式而论,P1与P2在不同时空置换,从而在思想形态表现方面是存在差异的,是断裂性的体现。思想连续性为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奠定了稳定性基础,从而使P1与P2保持综合体内部的联结;断裂性为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找到转化的可能,从而使P1与P2保持综合体内部的更新但非改变。连续性是以思想的表现和想象为媒介;断裂性是以思想的再现和感觉为基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断裂性是连续性的前提。用科林武德自己的话说,“历史的过去并不像是自然的过去,它是一种活着的过去,是历史思维活动的本身使之活着的过去;从一种思想方式到另一种的历史变化并不是前一种的死亡,而是它的存活被结合到一种新的、包括它自己的观念的发展和批评也在内的脉络之中”[xii]P317 就历史知识构成而言,历史知识的形成过程恰似艺术家创造艺术品的过程。历史知识是人类生活现实的展现,它借助语言符号和文学技巧编织成一定可供阅读的文本。因而,想象是表现历史不可或缺的要素。在论及想象时,柯林武德指出“想象就像艺术本身一样,它是一个兼有严格含义和非严格含义的词汇”[xiii]P139进而,柯林武德认为历史学家在重构往昔绘制图景时,存在两种想象活动:历史的想象与先验的想象。但是两者是存在着差异:历史的想象是“以想象过去为其特殊的任务”并“通过这一活动可能变成为我们的思想的一种对象”因为历史的想象在构造历史画面时,需将画面放置在时空的坐标系中而且受到证据的检验有被证伪的可能;先验的想象内含批判与构造两个方面,它本质上区别与任何任意的想象而是一种自由的想象。先验的想象多类似于小说家在构造人物和情节上的想象活动,它具有合法的文本结构而且要求一种自我证明的合理性。尽管“人物和情节全都是想象的;然而小说家的全部目的乃是要表明,人物的行动和情节的发展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由它们本身的内在必然性所决定的”。[xiv]P337—338 事实上,语言的表现有利于想象创造的实现。 借助语言符号的分析,柯林武德认为语言存在心理与想象性的表现,语言是一种思维活动。而语言所表现的不止是情感,也是通过意识的活动被转化成了的观念。这就存在想象与理智的区别,在柯林武德看来,“想象所呈现给自己的,是它所经验的统一不可分的对象;而理智就超越出了那中单一的对象,它呈现给自己的,是一个由彼此之间具有确定关系的许多对象构成的世界”。[xv]P259在区分想象与理智的基础上,对语言进行语法和逻辑的分析就很有必要了。因为将语言进一步转化为科学符号体系的理智化努力,体现了我们情感逐渐趋向清晰和特殊化,从而获致新的情感和表现它们新的手段,提高我们的审美情趣。在由想象和理智所形塑的经验世界里,我们还需溢出经验世界的限界,将零星散乱的观念构造成为人所理解的思想。因而,柯林武德对历史哲学的内涵进行了梳理。认为历史哲学存在三个层面:作为一种综合体的历史哲学;作为回答“历史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尝试的历史哲学;与一般哲学同一的历史哲学。[xvi]P14进而,历史哲学要揭示历史思维中运用的原则,使历史更真实、更成为历史。就历史研究的程序而言,问答逻辑的要求并非首先收集资料,尔后对其进行解释,亦非拾掇权威的陈词滥调的剪刀加糨糊的匠工,而是“去寻找可能有助于回答它的事实。如此,一切历史研究的焦点就集中在某些澄清其主题的特殊疑问或难题上”。[xvii]P15而问题有其自身演化的历史,若对问题缺乏历史性的认识,它就不能被理解。所以,柯林武德提倡进行史学史(Second-history)的研究。同样,历史问题是从现实问题中所生发出来的,因而我们研究历史时要具有明确的历史意识。不仅要意识到那个流逝的过去,而且也要意识到研究者自身也处在历史的长河中。过去就是曾经的现在,现在也将成为过去,未来只是到来的现在。换句话说,历史学家是从现在来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现实生活世界是其观照历史的原点,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历史学家通过重新构想往昔的思想,通过历史研究来反思自身的存在,从而寻求自身与历史认同,绘制出生命中另一条多彩的弧线。 三 结 语 柯林武德并非是个躲在象牙塔内的哲学家和历史学家,对社会现实、道德和政治提出了批评,是个充满激情的行动者。虽然他对马克思的学说提出了批评和责难,但亦认为“马克思是一个斗士,一个非常伟大的斗士,并且不仅是斗士,而且是一个战斗的哲学家”。[xviii]P141由于柯林武德一向视自己为自由主义者,故对践踏自由、民主和平等的行为十分痛恨,对背离英国民主制的传统、日益败坏的道德风尚和法西斯的国家社会主义亦提出了犀利独到的批评。珍视自由、热爱生命和追求进步是柯林武德作为一名实践的行动者的最好诠释,这也是其对活的历史的注脚。理论与实践在柯林武德那里并不是脱节的,而是将有限的生命融入无限的历史中的统一。
参考文献 [i] 刘放桐编《现代西方哲学》(上册)人民出版社1981年6月。 [ii] [英]柯林武德《柯林武德自传》陈静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 [iii] [英]柯林武德《柯林武德自传》陈静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 [iv] [英]柯林武德《柯林武德自传》陈静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 [v] [奥]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贺绍甲译 商务印书馆2005年4月。 [vi] [奥]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汤潮 范光棣译 三联书店1992年3月 [vii]奥]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汤潮 范光棣译 三联书店1992年3月 [viii] 何兆武《新黑格尔主义的史学理论:柯林武德的史学理论》见 何兆武 陈启能 主编《当代西方史学理论》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8月 [ix] A J Ayer Philosoph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London , unwin paperbacks)1984. [x] [英]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 张文杰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5月。 [xi] [英]柯林武德《柯林武德自传》陈静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 [xii] [英]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 张文杰译 商务印书馆2003年5月。 [xiii] [英]柯林武德《艺术原理》王至元 陈华中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11月。 [xiv] [英]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 张文杰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5月。 [xv] [英柯科林武德 《艺术原理》王至元 陈华中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11月。 [xvi] [英]柯林武德《某某哲学的观念,特别是历史哲学的观念》见 陈新主编《当代西方历史哲学读本》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10月。 [xvii] [英]柯林武德《历史哲学》见陈恒 耿相新主编《新史学:柯林武德的历史思想》第三辑 大象出版社2004年12月。 [xviii] [英]柯林武德《柯林武德自传》陈静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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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 卓立 发布时间:2005-12-13 论文来源:智识学术网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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