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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蛮图腾文化之比较
 


作者:姜孝德  
 

  

在古代的南方民族中,巴蛮二族有着许多相似的文化特征,深入研究下去,不仅发现两族的图腾文化惊人的相似,而且巴、蛮二族称在语言上还有继承关系。比较研究巴、蛮二族的文化,无论是对巴族的起源,还是迁徙,乃至对整个南方民族史的研究都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要比较研究巴、蛮二族的图腾文化,当然最好的方法是研究其图腾文化,并且首先要排出越族对蛮族的遮掩,承认蛮族的存在。

一、           蛮、越不同族

蛮(闽同),作为一个民族,在秦以前,汉文献只是简约地提到,《周礼》中提到“七闽”,《山海经》中有“闽在海中”句。据考古发现,福建有原始社会的人类聚落遗址,如闽江下游就有著名的昙石山文化各遗址,金门富国墩遗址,平潭南垄丘遗址等。[1] 因此,蛮族的存在是相当早的。有人认为蛮就是闽越,这是误解。最早提到“闽越”一词的是《史记·东吴列传》,还有释“闽”在东南越的《说文》都是汉代的书。许慎认为闽是“东南越”,这是割裂闽与蛮的源头,也是一些学者否定蛮族存在的依据。

越族源于河姆渡文化,它以鸟为图腾物。河姆渡遗址出土有铭刻这种图腾物的文物,如双鸟纹骨匕。有人用江淮居民世代崇蛇来证明越人崇蛇,这是错误的。江淮居民崇蛇与汉武帝平闽越迁其民至江淮有关。公元前138年,闽越围东瓯,东瓯求援,汉兵往救,闽越罢兵,东瓯请内迁,徙之江淮间。朱维干、陈元煦先生说:“闽、越并不是同一民族。福建是古代七闽的分布地区之一。闽是福建的土著,越则是由会稽来的客族。”[2]后来,陈元煦先生又说,越入闽地是公元前334年以后的事。[3]由于越族进入闽地,越文化掩盖了蛮文化,至使蛮及其文化后世不彰,人们甚至认为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蛮族的存在。今天,我们认识到蛮族的存在,使那些以前我们认为来源于越族的民族又有了重新认识的必要,如疍、傣、高山、甚至壮、侗、瑶等族。

二、           蛇图腾崇拜的比较

蛮,《说文》曰:“南蛮,它种。”闽,《说文》曰:“东南越,它种。”按许慎的说法,蛮、闽皆是崇蛇、以蛇为图腾的民族。从字源的角度看,蛮、闽二字是可以通用的。蛮字的本义是什么?民族学认为,古老的氏族都是以本氏族的图腾物之名命名的,按此说,蛮的本义为蛇,而后才是族称。巴,《说文》曰:“虫也;或曰食象蛇。”巴人崇蛇,并以蛇命名氏族。在这一点上,巴、蛮二族是一致的。

蛮族崇蛇,今天仍有迹可寻。四川成都的《华西都市报》1997年8月17日第10版刊发了一张人持蛇游行的新闻照片,并附有一段文字:“福建闽北樟湖镇至今还保留着一种古朴的民间活动——祭蛇。蛇是樟湖人崇拜的图腾,每年七月初七,樟湖人便抬着蛇王游行,以此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对于樟湖镇的崇蛇习俗,叶大兵先生有一篇较为详细的调查报告《樟湖的蛇王节》,[4]该文归纳起来有几个要点:一、樟湖镇崇蛇由来以久,樟湖出土的三千年前的陶器上有蛇形图案;二、樟湖曾有大约建于明代的蛇王庙;三、每年七月初七举行一次蛇王节,这天真蛇坐轿,人们持蛇列队游行;四、明代谢肇淛《长溪琐语》记载有樟湖的蛇王节,五、蛇王姓连。

崇蛇习俗在古代的闽地普遍存在,绝非只有樟湖才有,就民族而言,疍人保存的蛇图腾文化最为丰富。疍是蛮族后裔。明代邝露《赤雅》(下)载:“人神宫画蛇以祭,自曰龙种。”疍,古代多有异字,作但、蜒、蛋、蜑等。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引《潮州志》曰:“以南蛮为蛇种,观其蛋家神宫蛇象可知。”清代陆次云《峒溪纤志》曰:疍“其人皆蛇种,故祭祀皆祭蛇神。”清代施鸿保《闽杂记》载:“福州农妇,多带银簪,长五寸许,作蛇昂首状,插发中间,俗名蛇簪。或曰:‘许叔重《说文》云,闽,大蛇。’其中多蛇种,簪作蛇乃不忘其始之义耳,”

古代闽地多建庙祀蛇,故祀蛇的庙普遍存在。明代谢肇浙《长溪琐语》载:“(福建南平)水口以上有地名朱船阪,有蛇王庙,庙内有蛇数百,夏秋之间赛神一次,。蛇之大者或缠人腰、缠人头,出赛。”“福建漳州浦头文芙楼边有侍者公庙一所,奉祀蛇神,相传此蛇头八卦形,不会咬人。由漳州往三坪的途中有一侍者公岭,岭上有庙奉祀蛇侍者。其象手执一蛇围绕颈上。福州的闽王庙亦祀蛇。”[5]“漳州市南台有蛇王庙,解放后废。”[6]邻近福建的广东潮州也祀蛇。清朝吴震方《岭南杂记》载:“潮州有蛇神,其象冠冕南面,尊曰游天大帝。”“潮州土俗,以蛇之青色者为青龙,奉之如神。每岁二月望前,结彩为舆,管弦钲鼓,舆之以行,名曰迎青龙。”[7]彩轿抬蛇游行颇似漳湖。畲族也崇拜蛇,“流传在广东、福建的畲族巫教中,也有南蛇神,施术的‘师爷’手执雕有活动蛇头的魔蛇棍,念‘催得南蛇分八路,催蛇提鬼上庙堂’的咒语;闽东古田城有南蛇庙,传说住着南蛇公与南蛇婆。”[8]师爷(巫师)手里的魔蛇棍十分象畲族的祖杖。祖杖是畲族图腾的主要标志之一,又名盘瓠杖,或师爷棍。常见的祖杖是龙头。畲族的祖图中,有的有龙头蛇身的伏羲女娲象。[9]畲族不吃蛇肉。[10]考古工作者在福建新圩乡蕉林发现一幅以蛇为题材的岩画。这是一幅刻在黑色花岗岩上的岩画,虽年代久远,图像模糊,但主题仍清晰可见。曾五岳、盖山林、林涛等先生认为:“漳州地区的远古土著闽族以蛇为图腾,就是崇拜蛇的反映。……由此可见,在蕉林凿刻蛇岩画,绝非偶然之举,它正是闽人崇拜蛇,并以蛇为图腾在岩画中的反映。”[11]此外,福建华安马坑乡草仔山也发现有五组以蛇为题材的岩画。[12]樟湖镇发现约三千年前的陶器上刻有蛇形图案。

蛇作为巴人的图腾,曾是巴人的象征。“巴蛇食象,三岁出其骨。”(《山海经·海内南经》)“羿屠巴蛇于洞庭,其骨为陵,世称巴陵。”(《江源记》)巴蛇就是巴人,而非蛇;“象”也不是动物,而是以象为图腾的象族,《集韵》上声六释“象”曰:“象,一曰南蛮号。”可证。

《山海经·海内经》载:“西南有巴国。太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路史·后记》卷1载:“伏羲生咸鸟,咸鸟生乘厘,是司水土;生后照,后照生顾相,(降)处于巴。”巴人崇奉人首蛇身的伏羲,并非“攀龙附凤”。伏羲又记作虑戏,与巴裔土家族自称“毕兹”十分相似。伏,上古读如巴。巴人承认自己是蛇的后代,近世仍有例证。据李子硕先生的民俗调查,解放前重庆巴县(今巴南区)木洞双河口一带,仍有人在家里供奉蛇,自称是蛇的后代。[13]土家族人也有崇蛇的习俗。如传说《鹰氏公公和畲(蛇)婆婆》[14]畲婆婆是蛇部落的人,后来与鹰氏公公结为夫妻,繁衍了八坪潭谭姓土家族人,至今谭姓人仍不准捕蛇。

社会性的蛇图腾祭祀活动,最初当在洞中,而后才建庙祭祀。这里有个例子比较典型。明朝曹学佺在其《蜀中名胜记》中说:“《志》云:‘在(县治)北四百里南坝寺(唐建也),每岁端午前后有蛇自柱础间出,沿阶满室,大小、颜色非一种,然不为害。昔人传云三万四千尾,不可数也。’按此即巴蛇洞云。”[15]巴蛇洞在四川通江县,是古代巴人的聚居区。这里的巴人先是在洞中祭蛇,而后才建南坝寺祭蛇。巴人祭蛇之庙虽少,但还是有。宋朝范致明《岳阳风土记》载:“《淮南子》曰:斩蛇于洞庭。今巴蛇冢在州院厅侧,巍然而高,草木丛翳。……兼有巴蛇庙,在岳阳门内,太守欧颖废之。”

在湖南流传着一种南蛇信仰,据杨青先生介绍,这种信仰就是图腾信仰的遗存。[16]而南蛇流行的这一区域,正是我们知道的巴蛮两族活动的中间地带。神话《羿屠巴蛇》、《巴象食象》及地名巴丘、象骨港都可以证明这些神话绝非子虚乌有,并且也可以证明巴人的确在洞庭湖南岸居住,至今,土家族还在湘西居住。南蛇信仰应与崇蛇的巴人有关,其源来自蛮族。林河先生说:这种信仰,在湘沅间十分流行,其影响远及湘、鄂、皖、桂、川、黔诸省。湘沅间,正是洞庭湖南岸地区。南蛇,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蛇类》中说:“蚺蛇长十多丈,大七八尺,鳞间有毛如髯,故名;又产岭南,故俗呼南蛇。”这种望文生义的说法不足信。南蛇《酉阳杂俎》谓:“蓝蛇,首有大毒,尾能解毒。出梧州陈家洞。”其实,南蛇之“蓝”(南)本义就是蛇,后边再详谈。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看,巴蛮两族都曾有过以人牲祭蛇图腾的事。巴人有射杀人牲祭蛇的习俗。战国一铜壶上就铸有这样一幅图:画面上,蛇头被供在祭坛上,台前一人牲跪于地,远处高台上一武士张弓欲射人牲。[17]这样的例子还有。《蜀中名胜记》引《神异记》云:“隋张俊夫游蜀,至盐亭,遇一老妪泣。问之,妪曰:地有井蟒,每岁祭以男女方汲,今轮次当以某男女祭。”盐亭,地处嘉陵江流域,曾属巴国。重庆永川也有同类故事:有烙铁蛇变蟒,每年三月三要用童男童女各一个去祭,不然就要天干,天不下雨。[18]蛮族也有这样的故事,虽有些变形,但不难窥见原始面貌。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中《李寄》一文中说,闽中有大蛇,每年必须以童女祭之,方不为害。《括地志·邵武县》载:“邵武有庸岭,一名乌头岭,……巫言(蛇)啖童女,……八月祭送蛇穴,已九女矣。”据蓝兴发介绍,闽东古田城外有个蛇太洞,这蛇太(婆)托梦对人说,每年要送一对童男童女给他,否则,庄稼无收,人畜皆死。[19]由于社会的进步,人的主体意识的加强,人祭已不为人理解,故而产生了蛇乃魔怪的说法;主动的祭变为被动的祭。不过,以人祭蛇的情节得以在这样的故事里得以保存。

 

三、      姓氏的比较

 

民族学告诉我们,古老姓氏的根,来源于本氏族图腾物的名称。图腾物之名产生氏族之名,氏族之名产生姓,因而,图腾物之名是姓的源头。巴、蛮两族都是源于图腾物之名的姓。今天,我们已无法知道蛮族的姓,但是从其遗裔疍、畲等族,我们可以知道其大概。疍为蛮裔,本文有简约的说明,我另写有《疍人族源考》可参阅。畲族族源众说纷纭,但在众说中,陈元煦先生坚持“畲为闽人后裔”说。[20]我赞成陈先生的观点,在他的证据上,我还可以补充几点。一、畲族姓氏均与蛮(图腾物、族名)有关;二、畲族文化变化甚大,但其族称(畲)、自称(山客,h- nte)、姓等都与蛮有承继关系;三、尽管畲族以盘瓠(犬)为图腾物的记载占优势,但是畲族崇蛇却是客观存在的。此可参见蓝兴发《从畲族风俗看其“多图腾”——兼说畲族的族源》一文。

为了便于理解巴、蛮二族图腾物名、族称、姓,及疍、畲族称的同源性,我们有必要将巴、蛮二字作一番研究。

“蛮”的上古音,李方桂先生构拟作*mran>*m(w)an ;[21]杨剑桥先生构拟了几种,其中一种作*mpr-[22]我认为杨先生的构拟更趋于合理。在汉藏语中,有一个词的语音演变与“蛮”的音变很相似,就是鱼。鱼,苗语长峒念m pja 、东山念bla 、高坡m plæ;[23]畲语念pja ,傣语念pa ,黎语念a,锦屏侗语念ta,瑶语标曼语念blau,标敏话念bla。(调号在本文中没有意义,为笔者省略)鱼[mpja]读音的演变大致也反映了蛮的演变情况。鱼与蛮为为什么有如此相同的发展演变轨迹,原因在于它们是同源词,都是由母称演变为图腾物名而后固定在具体的事物之上的。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只有另外著文。

蛮,上古音读*mpran ,更早一些还可能读*mpra ,其义为母。《说文》释“蛮”把本义和族称混淆了。江苏宜兴人呼蛇为“蛮家”,[24]蛮家即家蛇,蛮即蛇。常州人称人首蛇身的宅神为“安宅”、“蛮宅”,有的又称“娲牺”。[25]“安”是“蛮”的变音,其义为蛇。蛮宅即宅蛇,义与家蛇同。*mpran,后来变作*mran、*m(w)an;*man旁转为m a ,汉字记作蟒;ma,阴阳对转为ma,《唐韵》“蟒”就是直音“妈”;*mran失落第一辅音为a n,汉语记作蚺;但上古音 母归在泥娘纽中,为l ,那么,a n,在上古就只能是lan,即南(蓝)蛇之  a n,。古代,l和n并没有严格的区别,就是今天,四川话、重庆话仍然是l和n不分。la n为蛇,福建樟湖镇蛇王姓连,这个“连”是la n的方言读音。如潮安畲语介音甚少,田音an。[26]nan旁转为na,苗语、勉语蛇音na。到了  从泥娘纽中独立出来,这才有了 a n                                              汉字记作蚺。man或者*m(w)an变作uan、变作an,广东增城畲语蛇音uan 。[27]常州蛇音“安”。

*m pran失落第一辅音为*pran *pran为蛇。汉语“蟠”语源本此。“蟠”非《说文》所谓“鼠妇”,而当为蛇,后引申出盘伏、屈曲义。早于许慎的书便有此义。《庄子·刻意》:“……上极于天,下蟠于地。”《礼·乐记》“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据清朝蔡永蒹所着《西山杂志》说,漳州有“盘蛇种”;[28]“盘”即是蛇的读音;盘首先是氏族,然后才是姓。《续博物志》说有蛇名曰阪鼻,“剑利门,有蛇长三尺,……名曰阪鼻。” 《朝野佥载》卷五载:“山南五溪黔中皆有毒蛇,烏而反鼻,蟠於草中。其牙倒勾,去人數步,直來疾如繳箭,螫人立死。”这个“阪”、“反”,义当为蛇。蟠、盘、阪、樊(巴人姓氏之一)都直接源于*pran *pran的旁转为pra,汉字记音作巴《说文》释为食象蛇。如果*mpran()曾有*mpra这种形式存在,或者*pra()*pran这种形式存在,那么,巴在蛮的演变序列中,位置将往前移。

许多研究汉藏语的专家达成了共识,他们认为汉语历史上有几个重要演变规律,如pr>t 、pr>s等。[29]运用以上两个规律,则可推导出“蛮”以后蛇的读音。*pran>tan,汉字记音作蜑。古时蜑、蜒通,即疍人之tan。tan为蛇。疍人崇奉蛇图腾,以疍为族称,并供“疍”神,[30]以《赤雅》“疍人神宫画蛇以祭”判断,疍神就是蛇神。汉字蜿蜒之“蜒”的意义也是从蛇引申出来的。《楚辞·大招》“蝮蛇蜒只”,“蜒”乃蛇行貌。tan的旁转为ta,广西五色语,蛇音ta 。[31]汉字蛇音它、螣、腾、特、代,驼,都属于这一演变系列。

我们说傣族不是源于百越,而是源于蛮,其理由之一就是傣族在汉代称“掸”[tan],正与疍同。傣族也称an,至今景颇人仍称傣为sam 。由是观之,蛮的后裔畲族自称的一种“山哈”,其“山”不应是汉语,而是蛮的变音,其音轨迹为*mpran>*pran>san 。san(an)为蛇。汉藏语凡细而长似蛇者皆曰san,在鱼曰鳝(古作鱓),在虫曰蟮。鳝,如黄鳝、青鳝、白鳝;蟮,如曲蟮(蚯蚓)。《北户录》曰:“南土有金蛇,亦名锡蛇,又名地鳝。”《本草纲目》释金蛇曰:“金星地鳝,以形命名也。”又释蛇曰:“虵,……岭南人食之,或呼为蛇,或呼为茅鳝。”

pr-﹥s-这一音变规律,对我们解释汉藏语蛇的音变很有意义。*pra﹥e ,“蛇”由“巴”来。畲族之“畲”是他称,其义为蛇,命名者认为以蛇为族名有不尊敬的意思在里面,于是以其耕种方式选择了一个似“畬”而非的“畲”字。

*pra在汉藏语中由图腾物名演化为称,又由族称演化为“众多的人”,而后又演化为人。这些义项今天在汉藏语中都不难发现。如“巴为食象蛇” 。(《说文》)景颇语pa为蛇;“巴”为人,如族名珞巴、门巴、博巴(藏)之“巴”,义为人。

姓的来源是这样的:以图腾物名称为氏族命名,以氏族名为族人之姓;一个母氏族分裂出若干个子氏族,子氏族或以母氏族图腾物同类、但又有小异的事物为称谓;这又成了子氏族的姓的源头。蛮族分裂出了巴、疍、畲……以后又再一次分裂,如畲又分裂出了盘、蓝、雷、钟等四个子氏族。蛮、巴、疍、畲、盘、蓝、雷、钟等都应是一种蛇的名称。畲族的盘姓支系,由*mpran﹥*pran而来,漳州的“盘蛇种”应该是这一支系;蓝即蓝(南)蛇之蓝;雷,与虺音近,《楚辞·九歌·东君》中以“雷、蛇、怀、归”归韵。《埤雅》曰:“虺状似蛇而小,铭曰虺。……虺如土色,……众蛇之中此独胎产。”钟,参照汉语上古无舌上音,当音  o ,阴阳对转为 o ,与汉语蛇音“驼”、博罗畲语蛇的词根t很相近。潮安畲语“中”音tu   畲族还有龙姓。畲族的龙姓源于蛇。蛇布依语音n,湖南苗语音nen。nnen都是na (   苗语蛇)的变音。na 与龙应是同源词。

疍有田姓,《南齐书》卷18称:“涪陵郡蜑民田健……”田是疍的变音。田,《唐韵》作“待年切”,潮安畲语介音甚少,田音a n,年音a n 。陈宗祥先生认为:“川东古代蜑民喜以‘田’字为姓,……田姓可能因‘蜑’称而得的姓氏……”[33]陈宗祥先生的判断是挺有道理的,田姓正是由疍来。

巴人的姓,《后汉书·巴郡南郡蛮》载:“巴郡南郡蛮有五姓,巴、樊、瞫、相、郑。”巴人后裔土家族有彭、向、田、冉、覃、庹等。这些姓都与巴人的蛇图腾有关。下面择几个论说一下。巴,可以省略不论;樊,上古无轻唇音,当念pan,源于*pran,与盘同。瞫(覃同),*pran古音徒南切,音tan,若音“沈”其音变轨迹也很清晰,*pran>san>an    ,厦门话“沈”音tian ,这个音变过程是由*pran>tan>tian。相(向同),其音变轨迹为*pran>sn    >an >a,汉语中古音的s演变出现后来的[34] 郑,声母 (上古只有ts),ts由t演变而来,[35]郑tan的变音,音变轨迹为tan>t  n >  ts n,郑应是涪陵的蟾夷之“蟾”同。田与疍族田姓同。冉与蚺同。庹,与汉语蛇音驼同。

 

               四、  余论

 

巴蛮两族通过比较,我们可以肯定的说,巴源于蛮。但由于资料缺乏,其分离时间我们一无所知。

历史语言学的方法和大量的汉藏语资料,使我们对蛮族分离的层次有一个较清楚的认识。*mpran分离的第一层面是*pran,第二层面是*pra,第三层面是tan、san。根据这样的分离层次,我们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如否定疍是巴人的来源。《世本》说“廪君之先故出巫诞”,有人本此,就说巴人源于疍。就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tan不能产生pra,倒是pra产生了tan 。

运用语言的演变来分析氏族的分离的先后,本文是一种尝试,不足的地方还有待进一步完善。

 

注释:

[1]  陈龙《华安仙字潭摩崖的考古学考察》,载《福建华安仙字潭摩崖石刻研究》,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0年版。

[2]  朱维干、陈元煦《闽越的建国及北迁》,载《百越民族史论集》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2年版。

[3]  陈元煦《试论闽越与畲族的关系》,载《畲族研究论文集》,民族出版社1987年版。

[4]  叶大兵《樟湖的蛇王节》,载《民俗研究》1997年第2期。

[5]  蒋炳钊等着《百越民族文化》第315页,学林出版社1988年版。

[6]  蓝兴发《从畲族风俗看其“多图腾”——兼说畲族的族源》《民间文学论坛》1991年第6期。

[7]  胡朴安《中华全国风俗志》(下)第403页,河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8]  杨青《论龙的原型——南蛇图腾之流变》,载《中国民间神秘文化研究》,学林出版社1993年版。

[9]  《中国各民族宗教与神话大辞典》(辞典编写组编写)第540页,学苑出版社1993年版。

[10]  蓝兴发《从畲族风俗看其“多图腾”——兼说畲族的族源》,载《民间文学论坛》1991年第6 期。

[11][12]  盖山林、曾五岳、林涛《漳州岩画》,载《福建华安仙字潭摩崖石刻研究》,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1年版。

[13]  李子硕《民间文艺大有可为》,载(重庆)《群众文化研究》1988年第3、4合期。

[14]  《中国各民族宗教与神话大辞典》(辞典编写组编写)第586页,学苑出版社1993年版。

[15]  (明)曹学佺《蜀中名胜记》第379页,重庆出版社1984年版。

[16]  杨青《论龙的原型——南蛇图腾之源变》,载《中国民间神秘文化研究》,学林出版社1993年版。

[17]  重庆市市中区人民政府1982年编印《重庆佛图关巴崖石刻解说》,管维良、黎小龙撰稿。

[18]  《土地斩蟒蛇》,载《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永川县卷》第65页,资料本,1988年。

[19]  蓝兴发《从畲族风俗看其“多图腾”——兼说畲族的族源》,载《民间文学论坛》1991年第 6期。

[20]  陈元煦《试论闽越与畲族的关系》,载《畲族研究论文集》,民族出版社1987年版。

[21]  李方桂《上古音研究》第55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

[22]  杨剑桥《汉语现代音韵学》第157页,复旦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

[23]  陈其光《苗瑶语鼻闭塞音声母的构拟问题》载《民族语文》1998年第3期。

[24]  缪亚奇《江南汉族崇蛇习俗考察》,载《民间文学论坛》1987年第5期。

[25]  韦中权《常州民间的宅神信仰》,载《中国民间文化——地方神信仰》,学林出版社1995年版。

[26]  黄家教、李新魁《潮州畲话概述》,载《畲族研究论文集》,民族出版社1987年版。

[27]  陈其光《畲语在苗瑶语中的地位》,载《畲语研究论文集》,民族出版社1987年版。

[28]  陈国强《漳州华安汰溪摩岩石刻与高山族》,载《福建华安仙字潭石刻研究》,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0年版。

[29]  杨剑桥《汉语现代音韵学》第163页,复旦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

[30]  高明强《神秘的图腾》第96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31]  罗美珍、邓卫荣《广西五色话——一种发生质变的侗傣语言》,载《民族语文》1998年第2期。

[32]  王力《汉语史稿》第157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

[33]  陈宗祥《巴蜀青铜器“手心纹”试解》,载《贵州民族研究》1983年第1期。

[34]  王力《汉语史稿》第127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

[35]  杨剑桥《汉语现代音韵学》第13页,复旦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

 

 


最后编辑: 王应宪  发布时间:2006-06-16 论文来源:智识学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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