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史中有“五帝”之说,司马迁著《史记》,首列《五帝本纪》,以黄帝、颛顼、喾、尧、舜为五帝,乃本自《五帝德》和《世本·帝系》(皆见《大戴礼记》)。这个“五帝”的说法出现很早,春秋鲁僖公时的展禽论祀爰居时就提到这个系统(见《国语·鲁语上》),成为“五帝说”中影响最大的一种。自此以降,说五帝者皆本之。但自王国维、郭沫若考证出喾即舜,亦即《山海经》中的帝俊和卜辞中的高祖夒之后[1],此五帝系统便崩塌了;笔者进一步认为喾(舜、俊、夒)也就是黄帝[2],则此五帝中有三帝为一人之分化,宜不可据信。但古籍中常将“五帝”与“三王”(禹、汤、文王)并提,因此五帝确系古史传说中所有,不能遽然否认,只是后来失传其名,后人才以黄帝、颛顼等古帝王拼凑之。
另外还有三种五帝说,兹录于下:
1、太皡(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见《礼记·月令》和《吕氏春秋》等)
2、灵威仰、赤熛怒、含枢纽、白招拒、汁光纪(见《春秋纬运斗枢》等谶纬之书)
3、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见《帝王世纪》等)
这其中,第一种是五行学说的产物,以五行配五方上帝,用的虽是历史上的古帝名,可实际上与历史无关;第二种纯粹是天文星占学上的五帝(实即五大行星之神),亦与历史无关;第三种则是在《五帝本纪》的五帝说的基础上,去掉了黄帝加上少昊而成,这里面还是保留了喾和舜,照旧是不可信。
实际上,真正的古史中的五帝之名及传承系统并非渺然无稽,余谓古之“五帝”实即陶唐时代之五帝也。
《史记》以为陶唐(帝尧)之后为有虞(帝舜),有虞之后为夏(禹),但是,舜本三代之高祖上帝,则不能为有虞氏也。有虞乃夏之先民,他们以白虎(虞)为图腾,故号有虞氏,其首领即禹[3],所建之方国曰土方,见诸卜辞、《诗·长发》和《楚辞·天问》等。郭沫若认为“所谓土方即夏民族”[4],是也。后来禹子启以土方为轴心建立了夏王朝,始号曰“夏后氏”。故有虞氏即夏之先人,古有“虞夏同科”之说[5],殆即此意。
《左传·哀公六年》载《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乃亡。”可知夏人承认在他们之前是陶唐时代,陶唐灭而夏兴,故曰“今”也。
据《史记·五帝本纪》,黄帝有二子曰昌意、青阳,喾有二子曰尧、挚,笔者以为黄帝即帝喾,昌意即尧即太昊,青阳即挚即少昊,是尧为兄先立,故曰太昊,挚为弟后立,故曰少昊,此为兄终弟及制度,《史记》以为挚为兄先立的说法是错误的,是太昊帝尧和少昊帝挚开创了陶唐时代[6]。
实际上,《山海经》对陶唐五帝的系统做了比较准确的记载:
1、《大荒北经》:“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
2、《海内经》:“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根据这些记载,是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韩流,韩流生帝颛顼;又《大荒北经》言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这其中,昌意即帝尧,说见上;韩流在《竹书纪年》中称“帝乾荒”,可知他曾经为帝;颛顼,古籍中皆云帝,《山海经》中也称他为“帝颛顼”,此可无论;驩头,邹汉勋《读书偶记》二认为也就是驩兜、驩朱、欢朱、丹朱,说甚是。驩头即丹朱,为帝尧之后、颛顼之子,战国之后以为他是帝尧之子,误矣。《山海经》称丹朱为“帝丹朱”,如其《海内南经》曰:“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又如《海内北经》:“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竹书纪年》称“帝朱”,言“后稷放帝朱于丹水”,可见丹朱亦曾为帝。由此可得如下帝王世系:
帝喾-帝尧-帝韩流-帝颛顼-帝丹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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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挚
这其中帝喾为上帝高祖不能计算在内(犹商、周皆以帝喾为上帝高祖而述其祖先只自契、稷始也),则陶唐时代共传了四代五帝,自帝尧始至丹朱而终,其中一代为兄终弟及,其他皆为父传子。
《竹书纪年》曰:“后稷放帝朱于丹水”,而《国语·周语上》载祭公之言曰:“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则当时后稷为禹臣,后稷放帝朱实即禹为夺权而放之也。《书·舜典》称舜“放驩兜于崇山”,当是有虞氏禹所为而非舜,关于这个问题,笔者曾有《“融降于崇山”新解》一文论之[7],兹不赘。
据古籍所载,禹放丹朱后并没有完全控制政权,丹朱之子苗民(即三苗)曾一度称王,与禹分庭抗礼,《国语·周语下》载太子晋曰:“王无鉴于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季,”“夏、商之季”就是指桀、纣二王,太子晋把黎、苗和此二王相提并论,可知苗民曾为王,一度掌握政权,盖因其乃帝室之胄,但无称帝之说。后来禹伐而流之(实际上应该是驱逐),最终夺取了政权,事见《墨子·兼爱下》与《非攻下》。
因此,古史中真正的五帝为“陶唐五帝”,即帝尧、帝挚、帝韩流(乾荒)、帝颛顼和帝丹朱。夏王朝就是在陶唐时代末世靠武力夺权建立起来的,故古史中以“五帝三王”迭次并称,有由矣。
注 释:
[1]王国维《观堂集林》卷九《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第411-413页 中华书局1959年;《郭沫若全集》历史编1《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卜辞中的古代社会》第225页 人民出版社1982年
[2]王宁《狮子座之谜:夏商周三代的至上神观念与星辰崇拜》 《郭沫若学刊》1995年第3期;又《〈海经〉新笺(上)》 《古籍整理研究学刊》1998年第2期
[3]王宁《原始天文学与夏商文化的起源》 《郭沫若学刊》1993年第2期
[4]《郭沫若全集》历史编1《夏禹的问题》第309页
[5]《书·尧典》正义云:“马融、郑玄、王肃、《别录》皆题曰《虞夏书》,以虞夏同科。”盖原为古之遗说,故汉代诸家皆本之。
[6]详见王宁《太昊、少昊与上古的东夷民族》 《枣庄师专学报》2000年第4期
[7]王宁《“融降于崇山”新解》 智识学术网http://www.zisi.net/htm/ztzl/zggds/2006-06-19-35139.htm
(原刊于社会科学战线杂志社主编《东方研究》第一辑 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年4月,此次网上首发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