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对《海经》记述的昆仑虚周围的七条河流作了新的考证,肯定了何幼琦先生对河水、洋水、赤水的考证,对一些不正确的说法作了修正。认为黑水是古济水,流沙是大汶河,弱水是泗水,青水是淮河。使《海经》中的一些主要的河流所属问题庶几得到了解决,为研究《海经》的地理开辟了道路。
关键词:海经 昆仑虚 七水
《海经》所记诸山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就是昆仑之虚,也称之为昆仑之丘。《海内西经》云:“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夷)羿莫能上岗之岩。”《大荒西经》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燃)。”根据这些记载可知,昆仑之虚这座大山非泰山不足以当之泰山主峰玉皇顶海拔1523米,是山东省境内最高大的山峰,它正位于山东省的西北部。所以,何幼琦、何新二先生都认为古之昆仑虚就是泰山[1][2],应当是不易之论。
环绕昆仑的“弱水之渊”即指汶河和古济水。这里所说的“弱水之渊”并非是指河流的弱水,它与下文的“炎火之山”为对文,当如郭璞所注“其水不胜鸿毛”,故言“弱”也。盖汶、济之水湍急,难以载物,故称之为“弱水之渊”;此二水基本山把泰山环绕了360度,故曰“环之”。“炎火之山”乃指泰山脚下之森林大火[3]。故说昆仑之虚就是泰山,确实揭开了数千年来的一桩地理学谜案。
认识到昆仑之虚即今泰山,对揭开整个《海经》的地理之谜开辟了道路,因为《海经》在记述其它山水、方国甚至人物是,常以昆仑为坐标,恒言某某在昆仑的某个方向,特别是以昆仑为坐标记述了七条大河的流向,对认识《海经》地理至关重要,需要详加考定。兹将七水之文录于下:
《海内西经》:“赤水出(昆仑)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南海、厌火东;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
又曰:“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另外,《淮南子·地形训》有关于这些河流的记载,实皆本自于古本《海经》(《禹本纪》),为了便于对比,亦录于下:
“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贯渤海,入禹所导积石山;赤水出其东南陬,西南注南海,丹泽之东;赤水之东,弱水出自穷石,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南至南海;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羽民之南。”
何幼琦先生对此七水作了考证,认为河水即黄河,赤水即沂水,流沙即泗水,弱水即大汶河,青水即肥河,黑水即大清河,古称泺水,后又说是小清河,洋水即沭水[1]。笔者认为,在何先生的考证中,河水、赤水、洋水的说法是基本正确的,其余的则不正确或不完全正确。但此三水亦有些问题需要重新说明。
1、河水:对照黄河的实际流向,可知《海内西经》的文字有讹误,原文当作“河水出西北隅,以行其西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把“西北”改成“东北”是汉以后人的手笔,因为汉武帝时已把西域的大山定为昆仑河源,如果按照《海经》的原文“出西北隅以行其西北”,那么河水就不可能流到中国来,所以才改成今本的样子,实际是改错了。《尔雅·释水》郭璞注引此文正作“河水出崐崙西北隅”,《疏》以为“盖所见本异或传写误”,而笔者认为郭璞所引的就是他得到的那个古本《海经》(《禹本纪》),没经刘秀等人校改过,乃是旧文。《后汉·书张衡传》注、《广韵·下平声·七歌·河》引此经文并作“西北”,亦其证。《海经》提到一些河流“出”于某处,这个“出”有许多是流经的意思,并非是发源,如《水经注·河水》引《洛书》曰:“河自昆仑,出于重野”,这个“出”也是流经的意思。
《海内西经》的记述是黄河自昆仑虚西北方向流来,在其西北流了一段后,又在其西南入于渤海,然后又决出海外,“即西而北”的“北”是指东北,即自西向东北流,在禹所导积石山处入海。何幼琦先生认为此河水所入之渤海即西海,亦即钜(巨)野泽;然后出海外,沿今马颊河道入海,禹所导积石山即今无棣县北的马谷山[1],这个看法笔者赞同。
古代河水决口泛滥贯入巨野泽乃常有之事,《宋书》卷六十四《何承天传》曰:“承天上《安边论》曰:‘巨野湖泽广大,南通洙、泗,北连青、齐,有旧县城正在泽内。’”史念海先生指出:“巨野泽就是大野泽,古时远没有这样大,这是后来黄河累次泛滥和菏水堙塞的结果所促成的。”[4](P138注3)实际上,巨野泽自古至今都是盈缩不定的,每当黄河泛滥决入此泽,其面积就会扩大数倍;当河水改道安流不再入之的时候,面积又随之逐渐缩小,今已基本堙没。主要原因一是气候地理的变化,二是近百年来,由于人们对黄河的有效治理,黄河已甚少南决,使巨野泽水量得不到足够的补充,遂致逐渐堙没。
《海经》中多处提到鲧禹治水的事,《海内经》还说“洪水滔天”,证明《海经》时代正处在洪水泛滥的时期,这场滔天的洪水与黄河决口泛滥有直接关系。《吕氏春秋·爱类》曰:“昔上古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河出孟门,大溢逆流,无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尽皆灭之,名曰鸿(洪)水。”《淮南子·本经训》也说:“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当作河)淮通流,四海溟滓,民皆上邱陵、赴树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结合《海经》的记载可知,黄河在当时的确是南决入巨野泽,时此泽的面积扩大了许多,因此当时人们以海视之。称较大的湖泽为海,古今皆然,至今西南一带还有此遗风。《南次三经》曰:“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郭璞注:“渤海,海岸曲崎头也。”盖古代渤海之名非指一地,大凡涯岸曲折突兀之大泽、海湾,皆可以“渤海”名之,巨野泽古名勃(渤)海亦当是此因。正因为当时黄河决溢于巨野泽,才造成了鲁西北平原地区洪水泛滥成灾。《书·尧典》所说“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之情况大约是事实。后黄河又于巨野泽东北决出,沿今马颊河道入海。实际上,洪水时期黄河下游的河道一直在天津以南、马颊河以北摆动不定,在这一区域内留下了许多水道,《书·禹贡》言“北播为九河”,指的就是这些河道。
2、赤水:即沂河。《海内西经》说它“出(昆仑)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南海、厌火东。”这其中“以行其东北”句不当有,《淮南子·地形训》记赤水正无此句,疑这一句原是说河水的文字,误搀于此。何幼琦先生认为赤水古在赣榆一带入海,但笔者认为沂河不可能东绝沭河流向赣榆。《海经》时代的沂河当是沿今灌河的河道东绝游水,在今灌南或响水附近入海,灌河亦称潮河,其旧渠殆即沂河古时入海河道之旧迹也。《大荒南经》曰:“南海之中,有氾天之山,赤水穷焉。”是在其入海口处有山名曰氾天之山,当即今大伊山,在江苏省灌云县,此山《海经》时代是在海中或濒海,因赤水穷于此,故又名“赤(《海内西经》误作黑)水之山”。此山在厌火国和丹泽之东,厌火国当在今灌南或沭阳附近,丹泽何幼琦先生认为是骆马湖[1],是也。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由于赤、黑二字古文形近,《海经》常把南方的赤水误写成黑水,此不可不辨。
另:景以恩先生认为上古时代的江水也是指沂水[5],存参。
3、洋水:即沭河。《海内西经》云:“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这是把洋水和黑水的文字误掺在了一起。由地形观之,出昆仑(泰山)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决不可能“南入海”。《大荒西经》说昆仑在“黑水之前”,即黑水之南,因知“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说的是黑水,而“南入海羽民南”才是说洋水的文字。这种错讹大约在战国时已经如此,所以《禹贡》的作者便受了害,说“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了。“羽民”是国名,见《海外南经》和《大荒南经》,则此国在《海经》记述地域的南方,当在羽山附近。羽山在今山东省临沭县东南30公里处,主峰海拔仅269米,是座低山,所以许多地图上没有标注,《书·舜典》“殛鲧于羽山”即谓此山,今山上尚有“殛鲧泉”,又名“羽泉”。羽民当是在羽山附近的一个古代部族,因近羽山,故以“羽”为名。那么,能在羽山南入海的河流,只能是沭河,何幼琦先生的结论是对的,但他没有具体说明此时沭河的河道。笔者认为,记洋水的文字原当作“洋水出其东南隅,南入海、羽民南。”此时沭水当是在今江苏省东海县附近沿蔷薇河的河道,东绝游水入南海,正在羽山之南也。
除以上三水外,其余四水何先生的考证不正确,兹重述于下:
4、黑水:《大荒西经》说昆仑(泰山)在“黑水之前”,也就是黑水之南,则黑水是横流于泰山之北的一条大河,除了黄河之外,便是古济水。上面说过,《海内西经》中“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是说黑水的文字,那么这个黑水肯定是济水,它贯巨野泽东行,沿今黄河下游的河道,自泰山的西北方向东流,经泰山之北,又沿今小清河的河道东流入于莱州湾。何幼琦先生认为黑水的文字当作“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注北海、青丘北”[1],确实是巨眼卓识,可惜没得出正确的结论。黑水是在《海经》记述地域的北部的河流,在《南经》出现的黑水,基本上都是赤水之误,赤、黑二字古文形近也。更加上《海内西经》文字上的掺混,连《禹贡》也说它是入南海的河流了,这是其作者没加考辨照搬照抄之失。
5、流沙:何幼琦先生认为是泗水[1],笔者认为只说对了一半。首先说何先生认为流沙是一条河川而不是沙漠实在是一个创举,《海经》之流沙确系一条河川。以“沙”名水是山东省地区的特色,古今皆然。以笔者所在的枣庄市为例,就有“大沙”、“东沙”、“西沙”、“南沙”这样的河名,即其实证。《大荒西经》说昆仑在流沙之滨,《海内西经》说它“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可泰山并不在泗水之滨,泗水也不流经泰山。这条流沙只能是汶水,即今大汶河。《海内西经》说“流沙出钟山”,这个钟山就是今鲁山,是牟汶河的源头。牟汶河在今泰安市丘家店一带流经泰山之南,又南流汇柴汶河而西流,为大汶河,下游北流汇肥河入济水。那么,《海内西经》为何又说它“西南入海”呢?原来,古汶水曾有两处水道南流,一为洸河,在今宁阳县北的白马镇附近分出,合洙水西南流入泗;另外在今东平县附近分出二水,南流后合为一水入泗。后来因地形和水势的变化,此处汶水不能入泗,而潴为茂都淀,《水经注·汶水》云:“汶水自桃乡四分,当其派别之处,谓之四汶口。其左,二水双流……汶水又西,合为一水,西南入茂都淀”,即谓此。茂都淀今已堙没。正由于《海经》时代汶水有两路南流入泗,故自今济宁以南的泗水河道被当作了汶水的下游。后来春秋时吴王夫差开菏水,贯通了济、泗,泗水南流的一段又被认为是济水的下游,即《水经注·泗水》所云:“故《地记》或言济入泗,泗亦言入济,互受统称,故有入济之文”。而在《海经》时代,菏水尚未开掘,故此泗水南流的一段被当成了汶水的下游,故亦曰“流沙”。为何称之为“流沙”?因汶水中多沙故也。山东境内的河流多发源流经山地,河道中多沙,大汶河尤甚,其河道宽阔且积沙至厚,今其两岸如宁阳等地以采沙、售沙为业者甚众,谓河中之沙质地优良,取之无尽,众人赖以衣食;同时,泗水南流的一段亦多沙,《水经注·泗水》曰:“泗水冬春浅涩,常排沙通道,是以行者多从此溪(指丁溪水),即陆机《行思赋》所云‘乘丁水之捷岸,排泗川之积沙’者也。”今泗水下游汇入淮河,而《海经》时代当是在赤水(沂水)的入海口附近直接入海,所以《海内西经》说它“西南入海、黑(赤)水之山”。赤水之山即氾天之山,即今大伊山,说已见上。《海内东经》后之《水经》曰:“泗水出鲁东北而南,西南过湖陵西,而东南注东海,入淮阴北。”《水经》之时,泗水仍于淮阴北入海,而不注淮。
6、弱水:何先生认为是大汶河[1],上已知大汶河即流沙,则弱水不当为大汶河。对照《淮南子·地形训》的记载,知《海内西经》的记述中只有“又西南”三字属于说弱水之文,其它都是说青水的文字,《海经》中说弱水的文字大多残缺掉了。其文当如《淮南子·地形训》所记:“弱水出自穷石,至于合黎(此句上当脱“又西南”三字),余波入于流沙,绝流沙,南至南海。”另外,《书·禹贡》曰:“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亦本自《海经》。又曰:“弱水既西”,孔传:“导之西流,至于合黎。”因知弱水是一条西流入流沙的河流。《地形训》说“弱水出自穷石”,这个“出”也是流经之意,杨东晨认为“穷石即穷桑之音转,穷桑又即曲阜。”[6]而西流经过曲阜的大河,只能是泗水。合黎即湖陆,《水经注·泗水》:“(泗水)又屈东南,过湖陆县南,”郦注:“《地理志》:‘故湖陵县也,菏水东南。王莽改曰湖陆。’应劭曰:‘一名湖陵。’”合黎、湖陆、湖陵乃一声之转,其地在今山东鱼台县北,泗水在此合菏水(济)南流,但两条河道时分时合,《水经注·济水》称之为“混涛东南流。”在《海经》时代,此南流的一段被认为是流沙(汶水)的河道,是弱水(泗水)入流沙而后混涛南流共同入海,此即《地形训》所说的“余波入于流沙,绝流沙,南至南海”的意思。
7、青水:何幼琦先生以为是肥河[1],不正确。肥河今分为两段,上游为康王河,发源于肥城市潮泉镇北,西流至平阴县店子乡北转南流,为汇河,至东平县南城子村入大清河,其流向与位置于《海经》的记载不合。《海内西经》的记载,除去掺入的弱水的文字,就是“青水出(昆仑)西南隅,以东,又北,过毕方鸟东。”青水在《海经》中凡五见,除《海内西经》此条外,其它四条是:
《海外南经》:“毕方鸟在其东,青水西。”
《大荒南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朽塗之山,青水穷焉。”
《海内经》:“华山、青水之东,有山名曰肇山。”
又曰:“南海之内,黑(当作赤)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
由这些记载可知,青水是在《海经》记述地域的南方,是一条东流又北流的河流。这条河流,只能是淮河。淮河出自河南桐柏山,一直东流,正在昆仑虚的西南。所谓北流,乃是指游水,《水经注·淮水》曰:“淮水于(淮浦)县枝分,北为游水。历朐县与沭合,又经朐山西,……游水又北,经东海利成县故城东,……游水又北,历羽山西,……游水又北,经祝其县故城西,……游水又东北经赣榆县北……游水又北经纪鄣故城南,……游水东北入海。……《地理志》曰:‘游水自淮浦北入海。’《尔雅》曰:‘淮别为浒,’游水亦枝称者也。”《合校水经注·淮水》载全氏曰:“《地志》以淮水之入海系之淮陵,而以淮水所分之游水系之淮浦。《水经》则但言淮浦,以游水即淮水也,《汉志》、《水经》其实一也。”是古代以为游水即淮水,它基本上是沿今天的盐河的河道,一直北流入海。朽塗之山即朐山,俗名马耳山,“朽塗”即“朐”之缓音。《海经》时代朐山是在海边上,游水则在此山下入海。所以,《海内西经》在“过毕方鸟东”之后当有“又北入海、朽塗之山”八字。《禹贡》、《淮南子》记水多于《海经》取材,各有去取,但都删去了青水,盖他们不知记青水的文字有舛误,认为不可能有那样古怪流向的河流,就舍弃了。实际上,青水是《海经》记水地域中重要的河流之一,因为其地域的最南边仅至于淮水之阳,是其南境重要的标志和界限,所以它虽距昆仑(泰山)较远,但仍然要以昆仑为坐标予以特别记述也。
以上考证的七条河流,是《海经》记述地理的重要内容,七水既明,则为研究《海经》记述的地理与时代的迷团打开了门户,对研究上古三代时期的地理和疆域具有重要意义。
参考文献:
[1]何幼琦.海经新探[J].历史研究.19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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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景以恩.先齐兵主蚩尤考[J].管子学刊.1994(2).
[6]杨东晨.东夷的发展与秦国在西方的复立[J].见刘敦愿、逄振镐主编.东夷古国史研究第二辑,三秦出版社,1990.
作者单位:枣庄人民广播电台
(原刊于《枣庄学院学报》2007年第1期)